松哥兒一路小心地繞過地上的水跡和鴨糞，走到齊爺爺跟前，站定了，小聲說了一句：“舅爺爺，我也想穿草鞋。”
齊大爺面色一怔，低頭看了一眼松哥兒腳上的布鞋。
那是他在鎮上的成衣鋪子裡花了十個銅板買的，白底千層底，鞋面是藏青色的，上頭繡著幾株竹子的暗紋，剛才蹭的那點鴨糞印子已經看不太出來了。
這鞋配上他給松哥兒新置辦的那身衣裳，看起來別提多板正多精神了，一看就和鄉野裡跑慣的孩子不一樣。
“怎麼想起來要穿草鞋了？你哪穿得慣這個。”
齊大爺面色平靜地開口道，“讓你鏟鴨糞，是讓你體恤普通人家的生活。如今雖說你不是從前的公子哥了，可好歹是個讀書人，怎麼能穿著草鞋在外面亂跑？再說這地上沙礫土石多，你那腳嫩，硌著了怎麼辦。”
齊大爺妹妹當年遠嫁瓜州，嫁的是瓜州周家。
周家在瓜州是大戶，世代經商，到了妹夫這一代才開始讀書考功名。
可惜妹夫運道不好，考了多年也沒中，妹妹便將全部的心血都放在了松哥兒身上，從小當讀書苗子來養。
如今妹妹不在了，這份念想就落到了松哥兒身上。
齊大爺對松哥兒這般上心，原因其實簡單得很，這孩子長得像他小妹小時候。
眉眼像，神態也像，就連抿著嘴不說話的樣子，都像極了。
齊大爺小時候家裡窮，小妹跟著他吃了不少苦。
有什麼吃的，小妹總說“哥你吃，我不餓”。家裡僅有的一床厚褥子，小妹總推給他蓋。
他那時候就想，等日子好過了，一定好好補償小妹。
可日子一直也沒好過到哪裡去。
後來小妹遠嫁，幾十年見不著一面，這份虧欠就擱在心裡頭，擱了大半輩子。
如今小妹不在了，眼前只剩下這個和她長得那麼像的孩子。
齊大爺嘴上不說，心裡卻處處仔細著，生怕哪裡對松哥兒不好。
齊大爺雖然心疼松哥兒，可這孩子到底是個男孩子，不能像養閨女似的那樣嬌慣。
穿著新衣新鞋是不假，可該乾的活也不能耽誤。
讀書人要有讀書人的體面，但讀書人也不能四體不勤五穀不分，那不成假把式了。
所以松哥兒一說想穿草鞋，齊大爺馬上就猜到了他的心思，這孩子是怕把新鞋弄髒了。
他那隻獨眼裡閃著一絲光，看著松哥兒，說：“不就是一雙鞋嗎？弄髒了洗洗就是了。男孩子要是因為怕弄髒一雙鞋就畏手畏腳，那還說什麼好漢。”
松哥兒紅著臉，憋了好一會兒，終於小聲憋出一句話：“可是……大丫妹妹也穿著草鞋。”
齊大爺一愣。
他順著松哥兒的目光朝鴨棚裡看去，大丫正彎著腰，麻利地鏟著地上的鴨糞，腳上那雙舊草鞋踩在溼漉漉的泥地上，鞋底磨得都快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