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見慣了普通人在權貴面前那副卑躬屈膝、笑臉逢迎的樣子，也見慣了自己家在過水村一直是旁人嘴裡的笑話。
而她，更是笑話裡的笑話。
村裡人提起溫家，提起溫大山和張氏，總是一副嘲弄的語氣：從前家境好的時候張揚跋扈，如今落魄了，活該！
再加上她那個“災星”的名頭，眾人更是牆倒眾人推，落井下石，半點餘地都不留。
她從記事起，就受盡了冷眼和奚落。
從前齊大爺跟她說過一句話，她一直記在心裡——世人笑貧不笑娼。
那時候她還不全懂，可後來一天一天地過下來，她懂了。
貧窮，是她必須擺脫的東西。
對銀子，她從前是想要，現在是必須。
銀子能買到尊嚴，能買到她反抗那些人的底氣，能買到自己和二丫往後堂堂正正站在人前的體面。
更能買到她不被張氏和溫大山拿捏的底氣。
所以她必須掙銀子，掙很多很多銀子。
福興樓那夥計站在門口，瞧見方才那個小乞丐還杵在街對面沒走遠，扔在地上的那一文銅錢也沒撿，心裡不由得有些納悶。
這大年初一的，他也不想鬧出什麼事來，便又從袖兜裡摸出一文錢，走上前，往大丫腳下一拋，說：
“得，給你兩文，往後別到這兒來了。衝撞了貴人，小心吃板子。”
大丫抬起頭，抬手把頭上的布巾一掀，挺直了腰桿，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是要飯的。”
那夥計一愣。
這小乞丐竟是個女娃，眉眼間還透著一股子靈氣，尤其那雙眼睛，黑葡萄似的，正瞪著自己。
只是那黑葡萄裡像要冒出火來。
他平日裡在福興樓伺候的都是達官貴人，自覺身份也比尋常百姓高了一等，可眼下被這小女娃的氣勢一逼，竟有些囂張不起來了。
他訕訕地搓了搓手，說：“對不住，對不住，是我眼拙，誤會你了。那這兩文錢你就拿著，就當哥哥給你壓歲錢，新年討個吉利。”
大丫朝他翻了個白眼，冷冷甩了一句：“誰要你的壓歲錢。”說完轉身就走。
那夥計站在原地，看著她瘦小的背影拐過街角，愣了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嘀咕道：“嘿，這孩子，挺犟，還挺有骨氣。”
大丫拐過街角，腳步並沒有慢下來。
她心裡像燒著一團火，那團火從剛才在福星樓門口被夥計羞辱的時候就已經燃起來了，越燒越旺。
她腦子裡一遍一遍地閃過那隻燒鴨的樣子——紅亮油光的鴨皮，鼓脹飽滿的鴨身。
看起來和杜婆婆教她的烤鴨好像沒什麼區別。
可她站得那麼遠都能聞到那股香味，那香味裡有些東西是她從來沒聞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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