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在院子裡一疊聲地喊著春花，聲音又尖又急，和院子裡的蟬聲一樣，吵得人腦仁疼。
溫大山躺在炕上，臉色鐵青，衝春花說：“別去。”
春花本已經站起來了，聽見溫大山發了話，又默默坐了回去。
院子裡，張氏喊了半天不見春花出來，嘴裡便不乾不淨地罵起來：“賤蹄子！死哪兒去了？老孃喊你聽不見？耳朵聾了不成！”
她罵罵咧咧地自己走進灶房，抓起水瓢舀了半瓢涼水，仰著脖子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喝完水，她拿袖子抹了把嘴，眼睛往灶臺上一瞟，瞧見灶臺上擱著個陶盆，上頭蓋著塊粗布。
她一把掀開，盆裡竟還剩著半盆疙瘩湯，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還隱隱冒著些許熱氣。
張氏眼睛一下子瞪圓了，抓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就往嘴裡送，嘴裡含含糊糊地罵道：
“好哇，趁老孃不在家，你們倒吃上好的了！老孃在外頭遭罪，你們在這兒疙瘩湯喝著，還有沒有天理了！”
話音未落，溫大山已經在春花的攙扶下挪到了屋門口。
他半個身子靠在門框上，兩條萎縮的腿軟塌塌地拖在地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溫大山咬著牙開口，“你走的時候，把家裡的米糧全颳走了，一粒米都不剩。我和春花餓了整整五天，全靠野菜吊著命。如今你還有臉回來，還有臉在這兒吃？”
張氏嘴裡還含著半口疙瘩湯，聽了這話差點嗆住。
她使勁嚥下去，翻了個白眼：“你衝我吼什麼？不是你自己讓我滾回孃家的嗎？再說，我都大半年沒回去看過了，拿點米糧去看看哥嫂又怎麼了？總不能空著手進孃家的門吧？”
溫大山盯著張氏，一字一字地說：“你滾出去。這個家，往後你不要再回來了。”
張氏不可置信地瞪著他：“你趕我走？”
“你都存了叫我餓死的心思了，還留在這裡幹什麼？”溫大山的聲音冷得像結了冰。
張氏被戳穿了心思，臉上有些掛不住，扯著嗓子辯解道：“餓死你？這不是有人伺候你嗎？春花不會幹活？她不會出去賺錢？再說你不是還有一個好女兒嗎？如今她本事大了，獨門獨院地住著，養了兩百隻鴨子，你還怕餓死？”
溫大山根本不接她的話，咬著牙又問了一句：“你走不走？”
張氏愣住了，看著溫大山那張鐵青的臉，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起來：“哎喲不得了了！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如今竟然要趕我走！我命苦啊，養了個白眼狼啊！”
張氏坐在地上乾嚎了半天，一把鼻涕一把淚，聲音又尖又響，驚得左鄰右舍都聽見了。
溫大山氣得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都暴了起來。
他死死攥著門框，指節發白，只恨自己這兩條腿不能動彈。
要是他能站起來，真想衝上去狠狠踹她幾腳。
沒一會兒，村裡人聽到動靜便圍了過來。
劉氏就住在隔壁，頭一個跑進來，嘴裡喊著：“怎麼了怎麼了？大娘，出什麼事了？”
張氏見有人來了，嚎得更加賣力，兩條腿在地上亂蹬，拍著大腿哭喊道：“不得了了啊，我兒子要趕我走！我辛辛苦苦伺候他這麼久，端屎端尿的，上回他把我趕回孃家，我都沒臉跟人說！如今我惦記著他，巴巴地跑回來，他倒好，二話不說又要趕我走！我這命怎麼這麼苦啊！”
眾人七嘴八舌地勸著張氏：“大娘，你別哭了，沒道理的事。大山如今正是需要人伺候的時候，怎麼會趕你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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