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大山已經被春花和幾個熱心的人合力抬到了堂屋裡唯一那把高腳椅上。
說是高腳椅,其實早就搖搖欲墜了,四條腿裡頭有兩條是用麻繩捆了又捆才勉強撐住的,椅面上豁了好幾道口子,露出底下齜牙咧嘴的木茬子。
溫大山平日裡發脾氣摔東西,這把椅子也不知被他摔過多少回,能立著已經算是個奇蹟。
此刻他靠在上頭,兩條腿軟塌塌地垂著,臉色灰白,嘴角卻抿得死緊。
張氏坐在地上,抹著眼淚,高一句低一句地罵著。
一會兒罵春花是個狐媚子,一會兒罵溫大山沒良心、豬油蒙了心、白眼狼,一會兒又哭自己命苦。
哭著哭著就哭到了溫大山他爹老頭子身上,說那死鬼走得早,丟下她一個人受罪,如今連兒子也不要她了。
早有機靈的人從隔壁劉氏家搬來了一條長條凳,殷勤地擺在堂屋正中。
里正一屁股坐下,沉著臉,一言不發。
今天這出戲,可算是過水村幾十年來最轟動的一樁了。
兒子要趕寡婦娘出門,天大的熱鬧。
此時正是飯點,天色都快擦黑了,本該回去做飯餵雞鴨的眾人,一個個也顧不上家裡的鍋灶了,餓著肚子也要先把這場熱鬧看完了再說。
院子裡黑壓壓地擠滿了人,連院牆外頭都有人踮著腳伸長了脖子往裡瞧。
里正坐在長條凳上,心裡憋著一肚子火。
溫家這攤子爛事,到底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這一年半載以來,他來溫家的次數比去誰家都多,回回都是烏煙瘴氣、雞飛狗跳。
今日本來他是不樂意來的,可村裡人好說歹說,硬把他拽了來。
他坐在那兒,看著地上撒潑打滾的張氏,又看了看歪在高腳椅上臉色灰白的溫大山,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說吧,今兒個又是為了什麼事?”
里正鐵青著臉開口,目光在溫大山和張氏之間掃了一個來回,最後落在張氏身上,眉頭擰成了疙瘩。
溫大山還沒來得及張嘴,張氏已經搶先拍了板。
她雙手啪啪地拍著大腿,聲淚俱下地嚎道:“里正老爺,您可得替民婦做主啊!您給評評理,這個敗家子,他竟然要把我趕出溫家!
我這麼大歲數了,替他們溫家守了這麼多年的活寡,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如今他癱了,我天天端屎端尿地伺候他,他倒好,翅膀硬了,為了個花錢典來的賤蹄子,要把親孃趕出家門!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眾人皆是面露看好戲的神情,互相交換了好幾個眼神。
張氏的戰鬥力果然名不虛傳,這倒打一耙的本事可真是精彩。
方才明明是她在院子裡又叫又罵,硬生生把溫大山氣得暈死過去,大夫才剛走沒一會兒呢,她倒好,一轉頭反倒把自己說成了含辛茹苦受盡委屈的苦主。
眾人也不拆穿,只是又把目光齊齊轉向溫大山,等著看他怎麼接招。
溫大山鐵青著臉,雙手死死攥著高腳椅的扶手,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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