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的差役垂眸看著春花掌心那一把零零散散、磨得發亮的銅板。
他混跡市井辦案多年，見慣了恩將仇報、翻臉無情的人事，卻從未見過被人當眾毆打折辱、踩盡尊嚴，還能反過來以德報怨、跪地替仇家擔責的人。
身旁圍觀百姓連連嘆息附和：
“官爺，這姑娘真是天底下最老實心軟的人了！”
“方才被張氏按在地上打、薅頭髮、當眾糟踐，半點活路不留，如今姑娘反倒替張氏賠罪、替溫大山求情！”
“真真是菩薩心腸，受盡委屈仍存良善！”
差役心底那股被吐口水的盛怒，被這般情景漸漸壓下去大半，只餘滿心晦氣與唏噓。
他看著瑟瑟發抖、卑微求情的春花，又看了看輪椅上滿面通紅、羞愧難言、全程無力掌控局面的溫大山，終是鬆了口。
“罷了。”
差役擺了擺手，語氣稍緩，卻依舊秉公訓誡：“本官看你誠懇知禮、主動擔責，且眾人作證，老婦確是一時瘋魔失智。今日暫且不追責家屬刑責。”
他目光掃過地上那一堆零碎銅板，並未伸手去接，沉聲說道：“你辛苦掙來的血汗錢，本官不收。今日禍亂起因在於老婦尋釁行兇、辱沒官威、擾亂街市。”
“此案就此記下，暫且寬大處理。但下不為例！若日後再敢上街滋事、擾民辱官，定要鎖拿入獄、從嚴懲辦，絕不姑息！”
話音落下，他示意手下鬆開鐵鏈，卻依舊將張氏鎖著，冷聲道：“人我暫時帶走管束半日，警醒一番，晚點讓家屬安分領回。往後務必嚴加看管，禁足在家，不得再放任上街撒潑作亂！”
溫大山全程沉默，脊背僵直，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羞得抬不起頭。
他活了這半輩子，荒唐半生、落魄半生，今日在整條街市鄉鄰面前，被母親連累丟盡最後一絲臉面。
看著跪地替他求情、替溫家贖罪的春花，再想想自己平日的縱容、不作為，心底的悔恨與愧疚層層翻湧，幾乎壓垮他的心神。
春花聽聞官差鬆口，瞬間鬆了長長一口氣，緊繃的身子一軟，重重癱坐在地上，含淚連連叩首道謝：“多謝官爺開恩、多謝官爺寬宏大量！日後我們必定看管妥當，絕不再犯！”
衙役不再多言，押著鎖在鐵鏈裡的張氏緩緩離去，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喧鬧的街市終於歸於平靜。
大丫伸手輕輕摟緊身旁驚魂未定的二丫，將妹妹護在懷中，靜靜立在原地，默然看著依舊癱坐在地、尚未緩過神的春花。
望著春花單薄的背影，大丫心底翻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氣。
當年她費盡心力，花錢幫春花贖了身，本以為春花總算掙脫牢籠，可以為自己好好活一場。
可如今看春花這般模樣，事事都替溫大山、替張氏周全，明明受盡毆打羞辱，還願意豁出去替他們擔下罪責，大丫只覺得恨鐵不成鋼，心裡暗歎一聲，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她實在想不通，溫大山究竟有哪裡值得春花這般掏心掏肺，甘願一次次委屈自己。
可轉念一想，這終究是春花自己選的路。
旁人再著急，再替她不值，也沒辦法替她過日子。
這念頭堵在心口，沉甸甸的，無奈又酸澀。
二丫緊緊靠著大丫，小腦袋貼在姐姐身側，怯怯望著春花，小聲屏住呼吸，不敢多說一句話。
看熱鬧的百姓三三兩兩漸漸散去，街邊只剩下滿地塵土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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