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溫大山心中又是惱又是羞,臉上火辣辣地燒得難受。
可張氏被衙役押走之後,耳邊鄰里的議論慢慢變了調子,不再是一味的指責,反倒多了幾分對他身遭不幸的同情。
縱然當眾出醜、體面盡失,可聽著旁人嘆息他半生坎坷,他心底那股緊繃的戾氣,也稍稍鬆了幾分。
再看著眼前這一幕,大丫又是給春花糕點,又是掏出碎銀接濟,春花還一個勁擺手推拒,說什麼都不肯收下。
溫大山瞧著春花這般執拗,心底不由得著急,才忍不住開口勸春花收下這份心意。
話音剛落,他抬眼,正好對上大丫投過來的目光。
那一道眼神,淡淡的,沒有怒罵,也沒有哭喊,可內裡藏著冷厲,帶著看透一切的疏離。
四目相撞的剎那,溫大山心頭猛地一震。
往日里他還能厚著臉皮,或是拿長輩身份,或是拿血緣情分去說辭。
可經歷了今日街上這一場大亂,親眼看見母親傷人、辱官,再看著大丫冷靜自持的模樣,他忽然就沒了半分底氣。
他慌忙垂下眼皮,錯開視線,再也沒有勇氣,直直對上這個被他和母親虧欠了十幾年的女兒。
溫大山慌忙移開目光,可心底的虛意懸著,叫他無法安分,又悄悄吊起眼皮,偷偷往這邊瞧。
這一眼望過去,視線恰好落在大丫身側的二丫身上。
他目光猛地一震,整個人都怔住了,心口隱隱一陣抽痛,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緊。
只因眼前的二丫,眉眼、鼻唇,連那份安靜怯生生的神態,竟和早逝的李氏生得一模一樣。
從前李氏活著的時候,日日守在家裡操持家事,朝夕相對,他只當一切理所當然,從沒細細品過妻子的好,更不曾珍惜半分。直到李氏撒手人寰,他才會在某個孤寂的夜裡,冷不丁想起她的模樣。方才街上眾人議論紛紛,一遍遍提起李氏,說她容貌秀麗、性子溫柔得體,持家賢惠,眾人連連讚歎她是難得的好女子。那些旁人的評價一句句落在耳中,直到此刻親眼看見長大成人的二丫,那張復刻了李氏容顏的小臉,溫大山才如夢初醒,恍然驚覺,當年的他究竟錯過了何等珍貴的人。
他呆呆望著二丫,嘴唇不受控制地輕輕哆嗦著,喉嚨發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往日渾渾噩噩、自欺欺人的外殼,在這一刻裂開一道縫隙,遲來的悔意慢慢滲了出來。
大丫敏銳捕捉到溫大山那直勾勾落在二丫身上的目光,瞬間如臨大敵。她伸手一把將二丫緊緊攬到自己身側護好,同時往前踏出一步,直直攔斷溫大山的視線,一雙杏眼鋒芒凜冽,狠狠瞪向輪椅上的溫大山,戒備十足,半點不讓。
一旁的春花也察覺到這緊繃的氣氛,瞧見大丫這般防備的模樣,心裡頓時明白過來。她連忙側過身子,擋在溫大山的前方,輕聲對著他勸道:“當家的,咱們回吧。”
說完,她轉頭朝著大丫輕輕點了點頭。
春花心底滿是沉甸甸的愧疚。她清楚得很,自己辜負了大丫當初的一番苦心。當年大丫不惜花費銀錢將她從典身的困局裡贖出來,盼著她能掙脫溫家的泥潭,好好為自己活,可她兜兜轉轉,依舊選擇留在溫大山身邊,今日還在街市上為溫家出面求情,想來大丫心裡定然是失望的。
只是她心底也藏著一份執拗,只要知曉大丫、二丫姐妹能夠平安順遂,日子過得紅火安穩,她便也由衷替她們歡喜。
溫大山被大丫凌厲的目光一逼,又被春花擋在前面,方才那股恍惚的思緒驟然被打斷,只能收回目光,垂落眼瞼,不再往這邊看。
春花推著溫大山的輪椅,一步三回頭,身影慢慢拐過街角,消失不見了。
大丫打消了去找夏柳的念頭。姐妹倆衣衫扯破、頭髮蓬亂,這般狼狽模樣上門,定會惹夏柳憂心。她也不願立刻返回過水村,估摸著溫大山與春花這會兒正往村子方向趕,若是同路撞上,免不了又是一場難堪。
於是她牽緊二丫的小手,調轉腳步,往鎮上另一條僻靜的街巷走去,刻意避開回村的主路。
一路之上,大丫都沉默著。方才街市上一幕幕紛亂畫面在腦海裡反覆翻湧,張氏發狂傷人、春花跪地求情、溫大山望著二丫失神的模樣,一樁樁一件件,全都堵在心口。今日這一趟出門,本是送禮物、敲定鴨苗的事,誰知最後鬧成這樣,事事都不順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