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緊有度的束草、獨有的打結方式、收尾繞圈的習慣……每一處細節，都熟悉得深入骨髓。
這是當年他閒來無事，坐在院中，手把手、一點點耐心教八歲大丫編掃帚的獨有手法。
這麼多年，世事變遷，人走天涯，他以為這份細碎的舊時光早已隨風散盡。
可此刻掌心握著的掃帚，復刻了當年所有的模樣，一絲一毫，分毫不差。
齊大爺緊緊攥著這把掃帚，立在空蕩蕩的舊院中央。
蒼老的胸膛劇烈起伏，層層疊疊的酸澀、愧疚、暖意、悵惘盡數翻湧上來，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空蕩的院子乾乾淨淨，是日日有人清掃；手中的掃帚手法依舊，是那人從未忘記。
雖然整座院落空空無人，卻有人年年替他守護舊院，歲歲不忘舊情。
齊大爺捏著那把草掃帚，指節微微發顫，獨眼蒙起一層薄薄的水汽。
一個個念頭慢慢在心底浮上來，不用去印證，他也知道自己絕對沒有猜錯。
這院子常年有人打掃。
掃帚是他親手教給大丫的編法，除了那丫頭，旁人不會用這樣的法子捆草。
他心裡隱隱有了答案。
若是旁人，哪裡會常年跑到這偏僻荒院，不辭辛苦日日灑掃？
更不會記得多年前學過的編帚手藝。除了大丫，再無旁人。
原來這些年，是她時常過來。
她不曾住進這裡，只是抽空過來，掃淨落葉，打理庭院，默默守著這座早已空了的老院子。
齊大爺抬眼，緩緩環顧四周熟悉的屋舍。
灶房、堂屋、臥房，每一處都裝著往日的回憶。當年秋日桂落，小丫頭蹲在樹下撿桂花，吵著要放進碴子粥裡；他坐在長凳搓草繩，一邊幹活一邊同她閒談。
那些零碎溫熱的片段，一股腦湧進腦海。
他喉頭緊緊的，一股酸澀堵在那裡，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當年是他狠心，迫於惶恐，連夜帶著景珩遠走，一聲告別都未曾留下，平白辜負了這孩子一片真心。
他本以為大丫心裡多半是怨的，可萬萬想不到，這麼多年過去，她還記著這小院，記著他教她的手藝，還默默過來收拾打掃。
晚風穿過屋角，輕輕吹動他鬢邊花白的髮絲。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掃帚，草葉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幾乎被秋風吞掉：“是你……一定是你。”
他不敢高聲，怕驚擾了這院裡殘留的舊時光，更怕驚動藏在暗處的心事。
他慢慢走到桂樹原先生長的位置，那裡如今只剩一圈淺淺的土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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