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裡沒有風。
火把的焰尖卻一直向那些枯骨俯伏,彷彿連火也不敢直視他們。
秦石走到最前面一具遺骨旁,輕輕取下那人掌中的礦鎬。鎬柄上刻著一行幾乎磨平的小字:**天曆三百七十二年,挖山者,龐烈。**
“我祖父說,黑鐵礦比青雲宗還早。”秦石道,“以前這裡有一群凡人修士。他們沒有靈根,就挖礦、煉器、修路,靠自己的法子練出一口氣。後來仙門來了,說他們壞了規矩。”
秦石說話時一直用拇指摩挲鎬柄。他今年四十七,看上去卻像六十多歲,鬢角全是礦灰。陸沉舟問他為何知道這些,他沉默許久,才把衣領往下拉了拉。
鎖骨下方有一道烙印,同礦鎬上的字一模一樣。
“龐烈是我外祖一脈的人。”秦石低聲道,“家裡不敢供牌位,只敢把名字刻在飯桌底下。逢年過節掉一粒米在地上,就當給祖宗吃了。後來桌子被徵糧的劈去燒火,名字也沒了。”
他說到這裡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你看,仙門最會這個。殺人還嫌不夠,連別人記得他都礙眼。”
陸沉舟走到一具遺骨前。
那具骨頭的額釘與自己經脈裡的封印紋路極像。
眾生碑亮起一行殘字。
【舊天未絕,凡道未熄。】
他伸手觸到遺骨掌心。
霎那間,畫面湧入腦海:黑壓壓的礦奴舉著火把,從地底向上衝;雲端有仙人駕劍而來,萬劍如雨;一個壯漢揮起礦鎬,砸碎第一柄飛劍,又被九枚黑釘釘穿額頭。
畫面最後,壯漢跪在血泊裡,望著身後逃散的孩子,喉嚨裡只剩一句話。
“別跪。”
陸沉舟的掌心被礦鎬鋒緣割破,鮮血落在眾生碑上。
【願主:龐烈。】
【所願:讓後來人知道,凡人也曾站著修行。】
這一次,陸沉舟沒有立刻答應。
這願太大,大到不是救一個人、送一個孩子下山便能償還。他看著滿洞遺骨,許久才低聲說:“我未必做得到。”
他曾以為眾生碑裡的願望都是一樁樁可以辦完的事:送一封信、救一條命、討回一個名字。可龐烈要的不是一座墳,也不是替他殺掉某個仇人。他要後來的人承認一條被抹掉的路。
若陸沉舟接下,便等於告訴整個修仙界:靈根之外還有路,仙門寫下的歷史也可能是假的。寧如晦會殺他,青雲宗會殺他,那個藏在銅牌之後的人或許也會來殺他。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縫裡還嵌著藥園的泥,虎口新結的繭被礦鎬磨破,實在不像一雙能扛起舊時代的手。
“我只能保證,”他對著遺骨說,“只要我還活著,就不會拿你們換自己的前程。”
黑碑沒有逼他,只安靜地亮著。
洞外忽然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
一隊礦場修士穿過塌方裂縫,火符將礦洞映得通紅。為首的管事滿臉是血,眼神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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