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名”二字落下時，青石鎮的名字先沒了。
城門石上“青石鎮”三個字剝落成粉，路牌、祠堂、族譜、藥方上的地名同時空白。鎮民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自己為何住在這裡，不知道腳下的路通往哪裡。
這比殺人更狠。
人若連來處都沒有，便沒有什麼值得守。
蘇晚端著一盞小燈，走到鎮中心。她望著茫然的人群，聲音並不高。
“這兒叫青石鎮。”
“東頭有棵老槐樹，三十年前雷劈過一次；西街的井水有點甜；鎮北的風大，曬藥要壓石頭。”
她說的都是小事。
可秦石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從礦場逃回來時，正是在鎮北風口喝了一碗熱粥。孫二孃想起父親曾在老槐樹下給她補過鍋。石小七想起自己和陸沉舟上山前，偷摸在西井洗掉泥腳印。
“青石鎮。”
有人開始重複。
“青石鎮。”
越來越多人重複。不是為了反抗一條天律，而是因為他們確實在這裡笑過、哭過、活過。
除名白光壓到城牆時，被成千上萬句“青石鎮”頂住。城牆仍在裂，屋舍仍在塌，可名字沒有再消失。
無歸城的情況更危急。
奪壽之指懸在燈樓上方，所有人的命火都被白光抽出，化作絲絲縷縷的白線，正要重新匯進黑燈。陳懷山帶著藥童衝進燈樓，站到他曾被釘住的爐前。
藥童害怕地問：“陳大夫，怎麼救？”
陳懷山看著那口赤銅爐，手指撫過當年留下的傷疤。
“把燈油倒出來。”
“可那是壽元！”
“正因為是壽元，才不能讓它只流向一盞燈。”
他們砸開燈樓地下的油渠。白色燈油噴湧而出，藥童們用藥坊的陶罐、灶房的鐵鍋、甚至自己的衣裳去接；每接住一滴，便送回一個正在衰老的人手中。
壽元沒有憑空增加。
可它不再被拿去養一座塔，而是回到它本來的主人身上。
阿禾抱著一隻盛滿白油的小碗，跌跌撞撞跑到趙春芽奶奶面前。老婦的白髮在油光中一點點轉黑，顫抖的手重新有了力氣。
奪壽之指第一次遲滯。
萬民書院裡，陸沉舟看見這兩處變化，眼眶發熱。
他終於明白萬名冊為何要讓人先寫名字、再說來處、最後記住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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