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昏迷了。
萬民書院的屋頂漏著雨，雨水落在他臉上，他卻沒有反應。眾生碑握在掌心，裂縫裡不斷滲出暗紅光絲；每一根光絲都連著荒原某處的疼痛——北牆傷員的斷骨、無歸城老婦未退的白髮、青石鎮地道里喘不過氣的孩子。
他把這些都接到了自己身上。
聞衡站在床邊，半晌沒有說話。
顧清漪從北牆趕回，劍意已散，走路時左肩仍在滲血。她看見陸沉舟的樣子，先是沉默，隨後問：“能救嗎？”
“能。”聞衡道，“斷名冊，散連線，他會醒。”
“代價？”
“各地重新失聯。牧首若再落天律，他們連互相求助都做不到。”
這又是一個天秤。
顧清漪盯著陸沉舟掌心裂開的碑，忽然生出一點惱火。他總能看出別人不該被逼著犧牲，輪到自己時，卻又悄無聲息地把所有人的痛攬過來。若他醒著，她大概會先把人罵一頓，再同他談辦法。
可現在罵也聽不見。她只能替他守住不被當成祭品的那條線。
顧清漪坐在床邊，握住陸沉舟冰冷的手。她想起他曾說，不能替別人答；可如今他昏迷著，所有人卻要替他決定是否繼續承痛。
門外，秦放帶著北牆的訊息趕到。
“荒原還能守，但大家都知道陸兄弟的情況。”他遞來一疊抄寫的名冊頁，“他們託我問……能不能把痛還回去。”
聞衡抬頭。
“還回去？”
秦放點頭：“不是還給誰。是各自認回自己的。”
名冊副頁已傳遍荒原。人們終於明白，陸沉舟每替他們記一筆，就要替他們痛一分。沒有人組織，也沒有誰下命令；黑柳村獵戶在紙上寫“腿傷未愈，我自己擔”；南渡口船孃寫“船槳磨破的手，不必他記”；石羊寨婦人寫“孩子發熱，我來守夜”。
一行行字沿名冊回到書院。
顧清漪看著那些字，忽然明白“共擔”之後該是什麼。
不是所有人把痛交給一個最能扛的人。
是每個人先認回自己的痛，再在真的撐不住時，向身邊的人伸手。
她拿起筆，在萬名冊邊頁寫下：
**凡道第四法：自擔。**
聞衡沒有阻止。
字落下，眾生碑上的暗紅光絲開始迴流。它們沒有消失，而是沿著副頁回到每一處來時的地方。北牆傷員的骨痛回到傷員身上，卻多了一副柺杖和旁人的攙扶；無歸城老婦的白髮仍在，卻有孩子替她添了一碗熱粥；青石鎮地道的孩子依舊喘不過氣，陳懷山的藥湯已經送到嘴邊。
陸沉舟的眉頭一點點鬆開。
可就在最後一根光絲離開時，天河上方傳來一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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