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終於透出第一線灰白。
皇都熬了一整夜，燈油燒盡，水盆碎了大半，連最後一根應急燈芯也在取出繼任釘時化成黑灰。可太陽昇起來不需要向九祖借油。晨光越過城牆，照到護籍司前院時，三百多人不約而同眯起眼。
雲門外，第九祖卻往陰影裡退了一步。
那行“第六十四任繼身”就懸在他頭頂。
趙石頭最先反應過來：“怎麼，祖宗也怕見天？”
人群中響起幾聲壓不住的笑。
第九祖停下腳步，祖光重新覆住面孔：“繼身又如何？六十四身共承一號，本祖仍是第九祖。前身所思、所見、所立之令，都由後身延續。”
“那賬呢？”老書吏問。
第九祖語氣一頓。
“賬也延續嗎？”
“舊身已滅，舊責自然隨身而止。”第九祖很快答道，“現身只承祖位，不承前身私過。”
前院頓時一片噓聲。
趙石頭掰著手指替他算：“拿修為時六十四張臉算一個，發號令時六十四張臉算一個，輪到賠命還債，啪，六十四個人全分開了。你這祖號挺會挑時候認親。”
笑聲比方才更響。
第九祖面上祖光晃了晃。他本想用“六十四身一號”維持威嚴，又想用“舊身私過”逃債，兩句話前後只隔一息，便被一個燒火雜役當眾擰到一起。
但笑歸笑，眼下的問題並不輕。
歸零碑只顯示初代原身尚未登出，位置不明。若找不到他，就無法查清六十四次繼身究竟是自願傳承、奪身，還是先製造身份缺口再逼人應名；更無法判斷門外第九祖有哪些記憶屬於本人，哪些只是繼任模板灌入。
更危險的是，繼任釘被拔後，六十四層換身關係已經開始自毀。
透明證匣內，那枚魚鱗薄釘一圈圈泛黑。每黑一圈，歸零碑目錄上的一任記錄便少一頁。照這個速度，不到半個時辰，初代原身的供壽去向與六十三名舊繼身者的來歷都會消失。
這一章的任務因此分成兩條。
第一，趕在繼任釘燒盡前找出初代原身位置，凍結第九祖持續萬年的供壽通道；第二，把“祖號連續責任”與“每具身體個人責任”分別記錄，既不能讓現身替六十三人承擔所有未核罪行，也不能讓他拿換過身體當成今日喂眼、強制換身的免罪牌。
阻礙則擺在眾人眼前。
繼任釘不能碰完整姓名，一碰便可能喚醒下一具備用身；歸零碑替身層剛被開啟，八百一十一道裂紋隨時會把影像切碎；碑陰庫雖然已經被奪下，九十九處投放門與一千九百六十四份活體母頁也完成分存，卻從未發現所謂初代原身。
第九祖顯然也知道他們會從碑陰庫查起。
“你們已經翻過那座庫。”他隔門道，“若初代在那裡，何至於今日才知？”
季臨川后頸剛縫過三針，伏在黑沙圈邊，臉色慘白。他的臨時許可權已經停用，只以待驗者身份開口：“碑陰庫總賬從一號開始。”
顧清漪看向他。
“若有人不在總數里，”季臨川道，“不會排在第一千九百六十五。他只能排在零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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