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籍司傷房的映象剛接進西廄，眾人便看見那支金筆從陸長河腳下立了起來。
不是握在人手裡的筆。
細長筆桿完全由影子凝成，筆尖卻泛著養名殿舊金墨的光。它貼著陸長河僅剩的左臂向上爬，每爬一寸，影中便多出一道抽血刻度；等刻度抵達肩口，父系血路就會被補進第一號母頁。
陸長河肺傷未愈，剛想側身壓住影子，胸腔便傳出一陣悶咳。血沫濺上床沿，影筆立刻偏轉筆尖，朝那滴血扎去。
許姓宮奴一腳踢翻銅盆。
嘩啦！
藥水潑過地面，把陸長河的影子衝散半邊。金筆被水紋折成三截，卻又在另一塊乾燥磚面重新接好。它不需要拿走很多血，只要在“父系未經使用”後面補一個準字，便能把十七年前的拒絕改寫成今日的備用入口。
晏歸衡看見機會，忍不住又抬高聲音：“父子同姓本就是常理！母系既已失效，以父血補全姓氏，既能保住帝鎖，也能讓沉舟認祖歸宗。這一次總不能說是拿別人的東西。”
他說得比前幾次謹慎，不再提九祖門權，也不催誰犧牲，只把“認父”“歸姓”“救城”三件聽起來都正確的事捆成一件。
圍觀者果然有人遲疑。
“他爹確實姓陸。”
“父親把姓給兒子，也算搶嗎？”
“若兩邊都願意呢？”
最後一句問到了根上。
父子可以相認，兒子也可以在清醒時選擇父姓；可眼下沉舟全身重傷、視野陷入黑暗、不能開口，陸長河的影子又正被金筆強行抽血。把這種時候的沉默寫成“兩邊都願意”，與過去的強制更名沒有分別。
沉舟聽不清鏡中爭執，也看不見父親傷房裡的情形。他只能感覺胸前斷掉的“舟”字殘筆再次震動，像有一枚新筆畫在黑暗裡尋找落腳處。
趙石頭把兩塊硬木牌依次碰到他下巴前。
第一塊寫：救父。
第二塊寫：接姓。
沉舟先碰第一塊，一次。
再碰第二塊，兩次。
這不是否認陸長河是父親，也不是發誓永遠不要那個姓。他只拒絕把“救人”與“接姓”綁成一樁交易。
趙石頭立即把結果舉到公鏡前：“聽清楚。先救人，不趁傷補名。”
晏歸衡冷笑：“他連字都看不見，誰知你拿給他的是哪兩塊牌？”
石小滿把牌翻到背面。
每塊牌邊緣都有不同觸痕：救父牌缺一角，接姓牌有兩道橫槽。沉舟早在失明前便與趙石頭約定過這組觸讀，旁邊三名雜役也全程見證。晏歸衡想借失明否定他的表達，反被一套不靠聲音、不靠完整姓名的實證堵住。
“人家看不見也比你看得清。”那個挑夫衝晏歸衡道，“你每回都只看見能塞給別人的好處。”
笑聲從西廄一路傳進傷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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