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白骨手接住冷飯碗以後，沒有立刻收回去。
五根指骨搭在碗沿，骨節一寸寸屈起。每彎一下，西廂外便有一處已經失效的舊路跟著發亮：帝字泛出黑金，母字滲出暗紅，父字浮起灰白，問字爬過一層墨色，門字則像被無形刀鋒重新剖開。
五路都亮了。
五路又都滅了。
那隻手停在黑暗中，似乎第一次發現，過去只要伸指一點便會有人跪下接筆的路，如今竟沒有一條還能通。
聞九闕趴在磚地上，鼻血還沒擦淨，眼裡卻先閃過一絲喜色。他抬頭盯住陳禾，聲音又快又狠：“看清楚了！那是他藏在案庫裡的東西。陳禾管筆，它管裝筆，都是一丘之貉。現在人證物證俱在，還不開啟案庫把他們一併拿下？”
“你方才還說陳禾沒有名字，查不到便不能算人證。”挑夫在人群裡冷笑，“名字剛還給他，你倒又認得挺快。”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壓不住的鬨笑。
聞九闕臉皮猛地一抽，剛撐起半寸的身子又被證鏈勒回地上。磚縫磕進他下巴，疼得他兩眼發紅。他過去一句話便能把雜役定成替死鬼，如今每說一句，公鏡都會把前後兩張嘴並排掛給所有人看。
可眾人沒有被這點笑聲衝昏頭。
白骨手的掌心還藏在門後。五指只是看得見的入口，真正決定下一支筆落到誰手裡的東西，顯然在掌中。
沉舟什麼也看不見。
左耳一片死寂，右耳裡的聲音也隔著厚水。他只能從趙石頭壓在肩後的手掌判斷局面。五次短震，五路全滅；緊接著一記長震，表示那隻手沒有退。
他的胸口忽然又悶了一下。
裂在骨縫間的眾生碑殘片像被什麼東西隔空刮過，心跳漏了一拍，隨即重重撞回胸腔。那股牽扯不是奔著帝權、血緣或門主來的，而是沿著他身上最舊、最低、也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一層身份往裡鑽。
雜役。
不是沉舟這個人。
是“誰都能替換、死了也不用記名”的那隻空位。
他用下巴在缺角木牌上重重磕了兩下，又緩慢向下拖出一道長痕。
趙石頭摸懂以後，臉色驟然變了：“它不是找第六個人。它在找第六種人。”
老書吏立刻把九祖原差令的副拓攤到公鏡下。焦損的三處筆壓之間，那三行被用了萬年的字仍舊清晰：
【長生位不足，凡人願過多。】
【擇一無根無籍者，代行刪減。】
【執行者先刪自身，可免追責，可永續任職。】
人群安靜了一瞬。
隨即，一名護籍司小吏臉色慘白地摸向自己腰牌。礦奴、挑夫、失籍流民和剛補回名字的人也都下意識後退半步。他們終於明白那隻手為什麼只有五根明刻的指骨。
帝、母、父、問、門，是擺在明面上的五條貴路。
五條貴路都不肯承擔，掌心底下便會張開第六條路——無根無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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