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庭下沉了半寸。
樑上積灰簌簌落下，公證案邊緣的三張灰紙同時滑動。無聲井蓋卻沒有響，沉水禁制也沒有亮。那股震動來自更深處，繞過井壁，像一隻巨大的手掌從地底託了祖庭一下。
聞九闕臉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驚懼。
不是案情敗露時的陰沉，也不是被迫跪倒時的難堪。他盯著圓形井蓋，眼白裡迅速爬起血絲，脫口而出：“封井！那東西醒了，必須立刻把井中人和下層一起沉掉！”
“你方才還說井裡只剩枯骨。”挑夫看著他，“怎麼枯骨下面翻個身，第一祖連臉都白了？”
聞九闕厲聲道：“你懂什麼！井下鎮的是萬年兇物，一旦出世，八百一十二門站都會被怨念沖垮。一個無名囚徒和天下相比，孰輕孰重還要問嗎？”
九祖中幾個人也跟著掙扎起來。
他們被壓在厚布與證鏈上，製造不了四次響動，便改口催促眾人主動觸發沉水禁制。話裡話外仍是熟悉的選擇：犧牲井裡一個人，保住天下。
可這一次，沒有人立刻信他們。
九祖才剛被證明把八百一十二份“拒絕”寫成“意見不一”，又從眾生碑上切掉“不得代答”。他們口中的天下安危，往往只是某樣證據快要浮出水面時臨時披上的外衣。
沉舟眼盲耳聾，連祖庭下沉都只能從背後牆面傳來的震顫裡感知。他胸前固定布早已被血浸透，碑片石稜貼著心脈，葉青禾不准他再動半分。
但眼下的任務不能等。
井下到底是什麼，必須在不開井蓋、不觸發四聲封喉、也不拿井中活人試險的情況下確認。若真是兇物，先找清封禁結構；若不是，就絕不能讓九祖借“鎮兇”之名把第一任提問者和下面的證據一同淹掉。
沉舟下巴貼著木牌，緩慢推了一個圓。
圓旁邊，又點出許多個小點。
一處看不清，就讓各地一起看。
“用門站水鏡分震。”老書吏順著他的意思道，“八百一十二條支路本就與祖庭地脈相接。每站放一碗清水，只接震紋，不傳願、不借力。各看一段，再拼全形。”
這是沉舟的選擇。
不用眾生碑替人判斷，也不重新設總門主。每一處門站是否參與，仍由本地自行決定；參與者只觀察自己碗裡的水紋，既不承擔封印，也不把壽元、靈力或意願交給任何人。
斷潮站的守門婦人第一個端來粗瓷碗。
青柳站的瘸腿木匠緊隨其後。
一碗、十碗、百碗。有人用茶盞，有人用缺口飯碗，北嶺礦站甚至只找到一隻洗礦鐵盆。短短半刻，八百一十二處門站全部自願把清水置於門檻內側。
聞九闕見狀，忽然冷笑：“兇物震紋豈是凡水能辨？你們拼出的不過是各地雜波。若因此誤判，誰來承擔？”
老書吏沒有與他爭，只讓各站在水面撒上一粒本地細灰。
第二次深震很快到來。
八百一十二碗水同時盪開。
每碗只出現一道很短的紋路，有的是弧，有的是折角，有的像被磨損的半橫。單看確實毫無意義。可宮奴依照門站支路的方位，把所有水紋逐一放入公鏡。第一百道接上第九十九道，第三百七十道與北嶺鐵盆中的折線相扣，直到最後一道來自斷潮站的長弧落入中央——
公鏡上拼出了一塊巨大碑面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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