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井邊，第一隻量水碗滿了。
黑水越過碗沿，沒有落地聲，只沿著石壁緩慢爬下，像一條沒有舌頭的蛇。
守在井口的雜役把寫字板高高舉起：
【井水又漲三寸。】
與此同時，皇陵第零棺旁，守陵工也舉起另一塊板：
【胎囊氣息減弱，少年一刻內會再昏迷。】
兩塊板隔著四百餘丈地層，本該誰也看不見誰。可八百一十二處問事臺臨時排成了一條接力線，每隔十丈站一人，板上的字一塊接一塊翻過去。沒有傳音法器，沒有總令，也沒有誰替別人做主。每個人只負責把自己看清的那一句，原樣遞給下一個人。
九祖先前最看不起的笨辦法，此刻成了唯一不會被他們奪走的聯絡。
沉舟靠在趙石頭胸前，右膝被木板夾死，左腳踝腫得撐破布帶。兩隻手垂在身側，掌心新裂的血已經凝成暗殼。他聽不見，也看不見，只能用下巴抵住趙石頭橫在他胸前的短木片。
木片震了兩長一短。
井漲，棺弱。
趙石頭又把九祖遞來的選擇刻在木片背面，讓他用下頜慢慢摸過每一道凹痕。
【移棺，喬守田死。開井，少年死。只能選一個。】
第一祖被鎖鏈壓跪在井欄外，臉上竟還掛著一絲近乎慈悲的疲憊。他隔著無聲禁域張嘴，旁邊負責讀唇的雜役將話寫下：
【國體重於一人。棺中之身可承天下，喬守田已活萬年，死也算壽終。】
喬守田被他們關了一萬年，如今竟被說成壽終。
圍在井邊的老雜役們眼睛一下紅了。有人握緊扁擔，有人抄起井鉤，連指節都在發白。可沒人衝上去。不是不恨，而是他們終於明白，九祖最擅長的就是逼人失控，再把失控寫成罪。
沉舟沒有抬頭。
他的下巴在木片上敲了三下。
不選。
趙石頭立刻寫出兩個字，舉給眾人。
第一祖嘴角那點慈悲頓時僵住，隨後冷笑著又說了一句。
【不選，就是兩個一起死。】
沉舟仍舊敲了三下。
不選。
這一次，他又用下頜緩慢劃出一個歪斜的方框，再在方框兩側各點一下。
葉清河最先明白。她用木夾撥開無聲井舊圖，把井欄、沉水槽、第零棺胎囊三處並排畫在石板上：“兩把鎖互相壓住，就一定有兩處傳力點。人能被裝進去，說明這套東西當初能開啟檢修。九祖不可能每修一次井，就先殺一個人。”
第一祖臉上的冷笑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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