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線離開驗名冊後，貼著地磚縫一路向東。
它細得像一根溼頭髮，經過人腳邊時沒有溫度，也不發光。若不是第一祖印仍在輕輕震，誰都不會注意到那道黑色正穿過東門，鑽進皇城舊籍坊。
離子時還有一個半時辰。
九處驗名臺同時清點今日發出的排號紙。前九百張都在背面多了一枚肉眼難見的灰印，號碼從甲一排到甲九百，與祖印吐出的數字分毫不差。
排號紙正面只寫三件事：申請恢復舊名、等候核驗、三日內可補證。來登記的人多半不識複雜契文，按手印時只聽見“領號排隊”。
溫汽一燻，紙背卻顯出另一行字。
【核驗期間，姓名暫交新續處代管；若原籍難明，轉為無主名額。】
所謂九百個無主名額，原來都是自己走進驗名臺的人。
“剛讓人來認名字，他們就在排號紙後頭偷名字。”趙石頭看得牙根發癢，“這幫人連換個花樣都嫌累。”
葉清河將九百人的住處、去向和身體情況分成三列。六百七十四人還在各處排隊，一百九十九人已經回家，另有二十七人是代親屬遞證，本人不在現場。
不能只把紙燒掉。
正面的申請是許多人僅有的尋名憑據。紙一燒，偷名條款沒了，他們剛登記的舊村、親緣和失蹤線索也會跟著丟失。更麻煩的是，灰印已經吃進手紋；單毀紙頁，可能讓九百人的名字懸在半路。
陸沉舟仍躺在藥棚裡，醒一陣，昏一陣。
藥師把“燒紙”“留紙”“拆開”三塊薄木片擺到他手邊。他的食指沒有力氣抬，只在軟墊上緩慢拖動，最後碰到“拆開”。
保留本人明知並提交的正面申請，撤掉藏在背面的代管。
他沒有碰眾生碑。胸前碎片隨著黑線跳了兩下，藥佈下立刻滲出一點新紅。藥師把他的手塞回被中，轉身對葉清河道：“你們去。再問他一次，我先把你們打出去。”
葉清河點頭，真的沒再問。
隊伍分成兩路。驗名吏留下召回九百名申請人，逐份拆紙；趙石頭、顧青衣、許灰和六名守墓人循黑線趕往舊籍坊。顧青衣雙臂未愈，騎不了馬，只能坐在藥材板車上。趙石頭昨日被祖印撞傷肋骨，車過石坎時疼得直吸涼氣。
“要不你留著？”顧青衣問。
“你先把胳膊放下來再勸我。”
兩個人互看一眼，都沒資格說對方。
舊籍坊在東門內三條街外，佔了前後兩重院。半個月前門上還掛著“祖籍續錄房”，如今換成一塊簇新的白匾：皇城新續處。
門前擠著上百人。
坊裡的人說今晚可以加急核名，只要交出排號紙，明早便能領一袋補糧。有人等了兩天，捨不得走；也有人聽見問名臺派人來收紙，以為又要重新排隊，抱著紙躲到牆根。
一個鞋匠把排號紙塞進貼身衣襟，警惕地盯著葉清河：“我歇一天攤才排上的。你們說作廢就作廢，明日我吃什麼？”
“正面不作廢。”葉清河把燻出的背字給他看，“今晚耽誤的工錢，從凍結的祖邸糧倉補。你可以自己拆，也可以看著我們拆。”
鞋匠不識那行小字，讓身邊讀過書的人唸了兩遍，還是沒立刻相信。他跟著隊伍進院，一路攥著紙，指節都發白。
新續處主事袁懷墨站在二門下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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