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墨從裂縫噴出，落地便化成數十條細鉤。
第一條鉤住趙石頭腳踝，第二條纏上顧青衣吊臂的布帶。她不能用手，只能借木架一蹬，整個人向後撞。布帶被黑鉤撕斷，傷臂驟然下墜，疼得她悶哼一聲，額頭瞬間全是汗。
趙石頭用另一隻腳踩住墨鉤，刀刃斜切地面。黑線斷開半截，隨即又從墨池續上。
“斷源！”顧青衣咬著牙喊，“別跟線耗！”
側門被許灰等人從外撞開。守墓婦人把兩匹浸溼的舊棺布甩進來，蓋住墨池裂口。溼布壓下去立刻冒起酸臭白煙，卻讓噴出的黑墨慢了一瞬。
袁懷墨趁機再撲銅輪。
先前那個鞋匠竟從鐵閘下爬了進來。他沒刀，也不敢碰黑墨，便脫下自己做鞋用的厚皮圍裙，兜頭套住銅輪，兩手死死絞住。
“我的紙還在裡頭！”他衝袁懷墨吼，“你說補一袋糧，沒說拿我的名字！”
袁懷墨一肘撞在他胸口。鞋匠跌坐在地，手卻沒松。皮圍裙被銅齒捲進去，輪子徹底卡住。
子時收名沒有立即停。
九百隻紙槽已經開始泛白。門外有人突然忘了自己要找誰，張著嘴喊不出女兒的小名；一個老賬房明明握著筆，落到紙上的卻只剩空圈。
驗名臺那邊也傳回急報：背面灰印不能由官吏統一劃掉，必須由申請人撤回；本人不在的，需先封存，不得由親屬替答。
葉清河把外院變成臨時拆紙臺。
每張排號紙從中間揭開。申請人先核對正面內容，願意繼續尋名的保留；紙背代管條款由本人劃去，再按一枚“未授權”指印。識字的人自己讀，不識字的由兩名不同地方的見證人分別念；兩遍意思不一樣，便暫停，不催著按。
那個替成年女兒遞證的母親急得哭：“她在北城病床上，等送來就過子時了。我是她娘，還不能替她劃？”
“不能替她同意，也不能替她被偷。”驗名吏把那張紙裝進雙封袋，“先斷轉出，等她醒後自己決定申請留不留。”
婦人抱著封袋，眼淚沒停，卻沒再爭。
一名啞裁縫無法出聲，也不會寫完整姓名。他先驗過正面，再用自己慣用的燕尾針腳縫穿灰印。兩名老客認得那針法，分別記下見證。紙背黑字像被剪斷的蛛絲，慢慢褪去。
一張、十張、百張。
每撤回一份，內院便有一隻紙槽熄滅。墨池上方的空白人形從腳部開始破碎。
袁懷墨終於變了臉色。他原先說只是代管，此刻卻掙開鞋匠，跪到墨池旁用手去撈那些散光。黑墨沿他手腕爬進袖中，灰線袍下露出一圈金色內領。
那不是書記袍。
是尚未繡完的受位衣。
趙石頭一腳踢開他膝邊的銅輪。翻倒的輪座底部露出一塊候補牌，上面刻著清清楚楚的三個字：袁懷墨。
“替大家擔責？”趙石頭喘著氣，捂住肋下，“衣服都給自己量好了。”
院外罵聲一下炸開。那個前臺小吏看見候補牌，臉由白轉青，抄起自己的口條冊便扔到袁懷墨腳邊：“你讓我念的每一句，我都留了底。別想說是我們前臺自作主張。”
袁懷墨手上的黑墨突然收緊，想把他拖進池中。顧青衣無法伸手，便用腳勾住溼棺布猛地一帶。墨池裂口被整塊掀開，池中積墨朝東側洩去，袁懷墨失去支點，額頭重重磕在池沿。
守墓人一擁而上，用溼布裹住他的兩臂，將人按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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