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川臉上的肉微微發緊。
“你們昨日說，身體換了，舊責便死。今日又拿同一段祖位記憶，證明舊權沒有死。”葉清河把第一枚祖印翻扣在木條上，“權和罪，被你們分成兩隻口袋。想拿哪個，就說哪個活著。”
灰槽旁響起一陣雜亂的議論。有人罵得直白，有人忙著給不識字的老人解釋。那名抱藥箱的婦人卻一直沒出聲，只盯著自己手裡的藥牌。
陸沉舟也在看那張牌。
他今日連指節都不宜再敲。藥師在他手背下墊了一團軟布，只許他用食指輕輕移位。趙石頭將三塊木片放在軟布邊：全廢、全留、分查。
沉舟的指尖停在“分查”上。
聞九闕看見後笑了一聲：“既說祖位非法，又要留下祖位發出的文書。你們所謂公道，原來也會挑方便的用。”
陸沉舟胸口發悶，喉間湧上一股腥甜。他忍著沒有咳，只把指尖從“分查”移到那婦人的藥牌上，又指向灰槽下剛找回的凡名銅牌。
牌上印的是祖殿，藥卻確實送到過病人手裡。銅牌藏在祖墓，名字也確實屬於死者。
印章可以越權，已經發生的人命、婚姻、勞作和親緣不會因此消失。
葉清河順著他的手勢，把處置寫成三行。
凡是登記真實身份、婚姻、田產、醫藥領取和已經履行的民生文書，先保留事實效力，不讓百姓替越權者承擔損失。
凡是抽壽、滅籍、強徵、奪身及為九祖自身增益的命令，立即停止，逐件追查，不得借“祖令已行”繼續執行。
凡有爭議的舊契，開放原當事人申訴，不能因蓋過祖印便永遠正確，也不能因祖位過期便自動把強者欠的賬洗白。
先前盼著欠契全消的幾個商販面露失望。抱藥箱的婦人卻長出一口氣，把藥牌重新壓回箱底。一個守了三十年寡的老婦抓著婚書，罵了句“這幫老東西”，又小心把紙摺好——她罵的是九祖，不是與亡夫過過的那二十年日子。
聞九闕沒有再笑。
他最後一張牌，只剩祖位仍能調動的城門、壽渠和護界陣。
“東門聽令。”他忽然提高聲音，“問名臺發現偽造祖制之物，封鎖灰槽，拘押持紙者。”
祖印雖在證匣，餘威仍沿舊陣線衝向東門。第一隻證匣猛地跳起，銅齒高速倒轉。搬匣的石匠虎口被震裂，匣子滑出手掌，朝鎖架方向飛去。
趙石頭橫撲過去，兩臂抱住證匣。匣角撞在他肋下，他疼得悶哼一聲，鞋底在石面拖出兩道灰痕，仍被帶著向前滑了六尺。
許灰抓起鋪年份的長木條，卡進證匣與地面之間。顧青衣兩臂不能動，便一腳踩住木條末端。三人把一隻祖印壓在離聞九闕兩步遠的地方。
其餘八隻證匣同時發熱。
守墓人將拆下的藥泵銅管插進匣環，石匠用木楔逐只固定。銅齒轉得越來越快，尖嘯聲像九隻受困的蟲。熱氣從縫隙噴出，最近一名見證者眉毛都燎焦了半邊，卻沒鬆開記錄板。
東門回板終於亮起。
不是封門令執行的紅光，而是一行守門吏寫得歪歪扭扭的字。
【請出示有效任冊。】
聞九闕厲聲道：“第一祖親令，便是任冊！”
回板沉默幾息，又亮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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