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開口的不是九祖，是一個抱著藥箱的婦人。
“祖位過期了，那祖殿發的藥牌還算不算？”
她從人縫裡擠到前面，頭髮被汗粘在頰邊，懷裡藥箱的銅釦磨得發白。箱底壓著一張祖殿醫藥司蓋過印的舊牌，她男人靠那張牌每月領止痛散，已經領了七年。
後面很快又有人問田契、婚書、渡河憑證。聲音一層壓一層，有人盼著欠契從此作廢，也有人怕祖印一倒，自家好不容易認回來的孩子又成黑戶。
鎖架上，聞九闕慢慢坐直了。
“聽見了嗎？”他的氣息已經衰敗，說話時仍能準確找到人群最怕的地方，“祖位若從第十年起便無效，此後一萬餘年的法令、冊籍、城防、醫藥、婚契，統統沒有出處。你們今日依靠的八百一十二處，也是在祖制下建立。拔掉祖位，先塌的是你們自己的屋頂。”
方才還因十年任期而興奮的人群，一下安靜不少。
祖殿舊書記抓住機會，向前半步：“那片竹紙來歷不明，沒有創設大印，未必是真。即便是真，後世也可能已有續任令。拿一片爛紙推翻萬年制度，未免——”
“未免什麼？”趙石頭問。
書記看了眼聞九闕，改口道：“未免草率。”
趙石頭把竹紙接過來，剛想反駁，葉清河先按住他的手腕。
紙不能靠嗓門驗真。
竹紙被放進淺口白瓷盤，四角以碎石壓住。驗簿吏先量纖維，再驗墨色。紙漿裡混有一種細碎紅殼，只生在舊皇城建成前的河灘，三千年前便因改河絕跡；朱墨中的礦粉也與初代問名碑底層相同。
這些只能定年代，不能定內容。
許灰趴到盤邊看了半晌，忽然讓人取來《換身總簿》的封皮。竹紙左側有七個細小針孔，封皮夾層裡也有七孔。兩者疊在燈下，第四孔都有一道針尖折斷後留下的月牙豁口。
“原本就是縫在一起的。”許灰說，“後來有人拆了線，把紙粘進書脊。”
祖殿書記的嘴閉上了一半，仍不肯退：“仍然沒有印。”
“有。”祝青桃說。
她說一個字便要緩一口氣，手卻指得很穩。竹紙最下方有九個淡褐色圓斑，看著像黴點。藥師用溫汽一燻，圓斑裡漸漸浮出指紋。不是九祖印，而是九枚粗糙的凡人手印，紋路旁各寫著一處舊地名。
青槐渡、柳勺巷、北山藥圃、石樑村……九個地方，正與最後九頁的籍貫一一對應。
聞九闕的父親，就在第一枚民印旁按過手。
第一祖當年不是天降的神。他是青槐渡推出來的一個年輕人，替渡口守十年祖位。任滿回家，換下一個人去。
老石匠伸長脖子看清那枚手印，咂了咂嘴：“你爹讓你去當十年差。你倒好，差服到他墳頭都找不著了。”
這次沒人鬨笑。話太實，反倒像一記木槌，悶悶砸在鎖架前。
聞九闕盯著瓷盤：“初立之制不合後世災情。照路眼出現以後，九祖負有鎮界之責，歷次延任皆為應急。”
“續任令呢？”葉清河問。
“存於祖印。”
九枚祖印早被分別裝在證匣中，懸在鎖架後方。聞九闕話音落下，第二祖立即抬頭，似乎想阻止，卻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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