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送到問名臺時，聞九闕已經被醫者押著喝完了藥。
藥苦得厲害。他嚥下去，喉結滾了兩次，嘴角還沾著一點褐色藥沫。牌子就擺在三步外的淺瓷盤裡，溼泥沒有洗淨，七道水結紋間塞著細小的螺殼。
“這算什麼證？”聞九闕問。
沒人立刻回答。
臺下有人想把牌子舉起來，讓所有人都看看這個坐了一萬多年祖位的人，當年連父親叫回家吃飯都不肯回。也有人已經開始罵不孝。青槐渡那位背駝的老船婦卻擠到前面，拍開一隻伸向瓷盤的手。
“別摸。”她說，“河泥沒驗，誰摸壞了誰賠？”
她罵人的氣勢很足，真坐到證桌邊時，手卻在膝頭蹭了兩遍。木牌上的字是聞父寫的，她只從祖母傳下來的量水繩和幾句舊話裡聽過那名老船戶，從沒見過本人。
祝青桃先把圍觀板分成兩欄。
左邊寫：家中催歸，聞九闕未歸。
右邊空著，題頭是：與回退鑿槽是否有關。
“左邊有人情，右邊要證據。”她說，“不能拿左邊的氣，替右邊填字。”
藥棚裡傳來兩下很輕的敲木聲。
陸沉舟醒了。他仍看不見，也聽不清，胸前碑片昨夜又滲過一次血。藥師只把今日第一塊問事板塞進他掌下，板上刻了三個選擇：問碑、驗物、緩查。
他的食指停在“驗物”上。
眾生碑或許能把萬年前的情形照給他看，代價卻可能是胸口重新裂開，而且照見一段舊影，也未必能補齊證物來路。木牌既有泥、有孔、有被丟棄的地方，就該先讓活人沿著這些東西查。
沉舟今日的任務只定了一件：查清木牌從祖殿到舊河的路徑，儘量補上第一祖印回退鑿槽的空格。他沒有要求聞九闕解釋父子情，也沒讓老船婦替死人哭。
驗物從牌角的收訖孔開始。
孔內殘著一圈藍綠銅粉，銅粉下面壓著薄薄的灰蠟。祖殿舊書記認得這種做法：外來物入第一祖房，先用銅針穿孔，再在孔背抹灰蠟，表示已經交到座前，不是隻送到門房。
“所以我見過。”聞九闕道，“我從未否認。”
拓物師沒有接他的話。木牌浸水太久，正面泥層卻分成三色。最外層是舊河黑泥，中間夾著祖殿屋瓦才有的紅砂，貼木的一層則混了焚紙灰。它不是從第一祖房直接掉進河裡，而是先經過堆放舊物的幹處，後來才被水沖走。
青槐渡舊圖鋪開後，老船婦用量水繩壓住圖角，指向祖殿西牆外一條早已填死的細溝。
“退物渠。”她說，“祖殿不要的東西，從那裡往下送。上游燒一遍，燒不淨的就進河。小時候大人不許我們靠近，說撈了祖宗不要的東西，手會爛。”
“你怎麼知道？”祖殿舊書記立刻問。
“我哥撈過半隻銅碗，手沒爛，屁股讓爹打爛了。”
人群裡響起幾聲笑，很快又停了。退物渠的位置就在現今藥棚後方四十餘丈。若木牌是從那裡出來，同一段泥層可能還壓著別的舊物。
雨剛停，渠口灌滿了黃水。上方是祖殿廢牆，下方接舊河彎，最窄處只能容一個人側身。趙石頭要下去，被藥師按住肋下傷處，他當場疼得彎了腰。
“你下去，是撈證還是給證物添一具新屍？”藥師問。
最後下渠的是兩名青槐渡年輕船工和一名守墓人。三人腰上各系一根繩，老船婦坐在石沿，親手摸過七個繩結。顧青衣雙臂不能用，便守在上游閘板旁報水位；趙石頭躺在門板改的擔架上，負責盯住從泥裡撈出的東西分別入盤，嘴也沒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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