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村的人天不亮就到了柳勺巷。
他們趕了六十里夜路,十二個人擠在兩輛牛車上,帶來三隻裝滿舊賬的漆箱。領頭的陳望川六十多歲,腰背挺得很直,下車時腿卻麻了,扶著車轅半天沒邁開步。他不肯讓人看見,索性低頭去解麻繩,解了兩次都打成死結。
旁邊一個年輕媳婦小聲說:“三叔公,你手抖。”
“夜裡冷。”
“八月。”
陳望川瞪她一眼,終於承認:“怕,成不成?”
他們怕的不是陳照溪被查出做過壞事。
怕的是那張自願契。
青梧村確實吃過十年免稅。昨夜訊息傳到村裡,縣度支房先派人封了兩頭耕牛,說九祖制度若屬違法,陳照溪換來的免稅也要作廢。八十九戶十年田稅,加萬年舊息,算籌撥到最後,連村後的墳地都不夠抵。
度支書吏跟著牛車來了,懷裡夾一塊烏木算盤。他到巷口便把話說死:“若承面契無效,所換利益自始無效。諸位既要翻舊案,就不能只退苦主的債,不追祖殿放出去的稅。”
青梧村十二個人立刻吵成三撥。
有人說陳照溪是自願,不能算受害者;有人罵祖殿吃人,免稅本就該賠;還有兩個年輕人乾脆主張把陳照溪從族譜撕掉,免得全村替一個死人揹債。
陳望川一直沒開口。他把漆箱拖到公板下,箱角磕過石地,發出一陣刺耳聲響。
“先查他答應了什麼。”他說,“該還的,我們認。不是我們的,別往牛背上掛。”
陸沉舟仍在藥棚。
早晨換藥時,胸前傷口結住的薄痂又裂了一處。藥師把青梧村送來的問事板放到他手邊,只許他摸,不許他起身。他摸出三個選項:全契作廢、全契有效、分期限查。
沉舟的指尖停在第三格。
陳照溪二十九歲籤契,識字,有自己的血印,也寫明瞭所得與期限。若僅因他後來受害,就說最初那一步也不是他的選擇,等於又替他做了一回主。可一份真正的同意有邊,正因為前十年是他自己選的,期滿之後的拒絕才更不能被吞掉。
第三隻窄櫃被移到巷口查驗臺。
櫃裡沒有藥囊,也沒有束人的皮帶。陳照溪的東西比前兩隻多:一把卷刃小刀、三封家書、一冊自己抄的免稅戶名,還有十枚每年一換的青木牌。
木牌正面刻年份,背面刻當年免稅戶數。從第一年的八十七戶,到第四年添丁後八十九戶,往後再沒少過。每一枚都有縣倉、村倉和陳照溪三方印記。
度支書吏撥算盤的手慢下來:“木牌只能證明造過冊,不能證明真沒收稅。”
“所以我們把箱子帶來了。”陳望川道。
三隻漆箱裡,是八十九戶留存的糧票。正常田稅票用黑邊,免稅年只交修渠糧,票邊染青。十年八百八十六張票,缺四張,另有兩戶絕嗣。葉清河沒有讓村人自己報數,叫縣倉當場調底賬。底賬所記修渠糧數目、日期與青票吻合,田稅欄都是空的。
陳照溪換來的第一個十年,青梧村確實拿到了。
“那便更該追。”度支書吏像抓住一根繩,“祖殿少收,今日官倉就有權補收。”
陳望川臉色發白。車邊那個年輕媳婦往前邁了一步,想罵,又看見書吏腰間的縣印,硬生生忍住,只把拳頭塞進袖裡。
葉清河從櫃中取出陳照溪第五封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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