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份契擺不開一張桌。
柳勺巷口臨時搭了三排長案,案腳一半踩在青石上,一半陷在昨日潑翻的豆漿泥裡。天還沒亮,持契的人先到了二十七家。有人抱著祖傳木匣,有人只拿一張近年轉賣的鋪契,還有個東市馬會首帶了六名夥計,抬來十一塊刻著鋪號的黑漆門牌。
馬會首名叫邵成禮。他把門牌往案前一豎,正好擋住白梅女舍舊址的共管板。
“面印可能是假的,左手總是她自己的。”他聲音不高,句句都能讓後排聽清,“你們昨日親口說,沈問梅左手尚能自控。四十六次親手見證,便是四十六次認契。不能查出她受過苦,就把她做過的事一筆抹了。”
白梅女舍舊址如今是正容坊。前堂還有三十六名病人,後院新封的骨模尚未搬完。若最早那份奪址契有效,柳聞春所得的地契就只是正常買賣,正容坊兩座藥山也未必還能進入待償共管。
柳庭方手臂裹著燙傷藥布,站在邵成禮後面,沒有再搶話,眼睛卻一直盯著那份契。
另一邊,舊女舍鄰里的後人也不肯退。
賣豆腐的婦人把昨日賠的新布頂在頭上遮露水,冷笑道:“一個人的臉被削了,家被佔了,還得用自己那隻好手替你們認賬。世上便宜都叫你們佔完了。”
“罵我沒用。”邵成禮敲了敲門牌,“看印。”
他這句話不算錯。
沈問梅在骨碗裡刻下“左手還聽我的”,只證明面具沒有完全奪走左臂。她把手放到哪張紙上、當時看見什麼、有沒有受威脅,仍要逐份查。問名臺不能因為同情她,就先替四十六個失產者宣佈原諒;更不能因邵家拿著手印,便把每一次落印都說成甘願。
陸沉舟今日收到的不是契,是四種觸控樣。
祝青桃從原件邊緣各取一張不帶文字的壓紋拓片:手印在見證框內、手印壓著裁口、手印邊緣有膠、手印下方透出舊墨。藥師把四張薄片夾進木板,放到沉舟手邊。
他仍聽不見,也看不清,右手冰涼發僵,只能用左手食指緩慢摸過紙邊。摸到第二張時,指腹停在一道極齊的斷纖上,隨後挪到第四張,點了兩下墨痕所在的位置。
趙石頭趴在旁邊替他翻牌:“先查紙,不先猜手。”
沉舟點頭,胸前隨呼吸輕輕起伏,沒有碰眾生碑。
最早的奪址契先上透光架。
契紙表面完整,左下是“陳照溪”面印,旁邊壓著沈問梅左掌。掌心那道梅花針疤清清楚楚,五指向上,乍看沒有半點勉強。
祝青桃不去看掌紋,先量紙簾。
同一批祖殿公契都是橫簾竹紙,纖維從左往右。沈問梅掌印周圍的一塊紙卻是豎簾,四邊薄得不均,右上角還缺了一根半寸長的竹絲。那不是原契的一部分,是從另一張紙裁下來,揭去背層後貼進見證框。
溫汽只能上一息。
羅家兒媳負責提紙角,老石匠以兩柄骨針撐住。汽一過,舊魚膠泛白,掌印塊與契紙之間浮出一圈細泡。祝青桃左肘不能抬,只用右手將側燈壓低。掌印塊背面慢慢透出兩個倒字:
【不認。】
它原本不在見證框。
它按在另一張詢契紙的“不認”欄裡。
沈問梅用自己還能控制的左手拒絕了奪走白梅女舍。祖殿卻把她的拒絕連紙裁下,翻貼到奪址契上,使“不認”背面朝裡,只留一枚完整掌印朝外。
賣豆腐的婦人先張了張嘴,隨後一巴掌拍在案沿上。新布從頭頂滑進泥裡,她顧不上撿,只盯著邵成禮:“印看清了?”
邵成禮沒回答。他方才敲門牌的手縮回袖裡,拇指反覆蹭著食指,像想從自己手上也找出一道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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