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午後,第一類共找出三十一份。
三十一枚左掌都從異議詢頁裁下,有的背面是“不認”,有的是“未見原主”,還有七枚壓著同一句話的不同部分。把七塊殘紙按竹絲拼回去,正好組成:
【面印自行落下,我手不認。】
第二類有九份。
這九枚掌印沒有裁紙,膠卻在印泥上方。它們來自同一張溼拓:梅花疤旁的一粒砂、無名指第二節的斷紋,連位置都不差分毫。真人按九次,不可能每次把同一粒砂壓在同一個紋谷里。有人只取得沈問梅的一枚舊掌拓,便用魚膠反覆轉印。
邵家十一間鋪裡,八間屬於裁貼,另一間屬於轉印。
邵成禮帶來的黑漆門牌一塊塊被翻扣在地。第一塊倒下時,他還說要查祖上買價;第五塊倒下,他開始問當前租戶會不會立刻佔鋪;第九塊倒下,他嘴唇已經抿成一條白線,再沒有方才“左手總是她自己的”那份篤定。
“你可以買賣投入另驗。”葉清河把九間鋪列入租金暫存,“但這九張祖契不能再替你收租。現住的夥計、寡戶和小鋪販也不許趁亂被趕,租先交共管,產權等關係人補證。”
邵成禮想拿回門牌,賣豆腐的婦人一腳踩住最靠前那塊。他臉一沉,最終沒敢伸手搶,只讓夥計把剩下兩塊抱緊。十一間裡還有兩份屬於第三類,尚未定論。
第三類正好六份。
紙簾完整,無裁口,無轉膠,指腹著力各不相同。沈問梅確實在六張奪產契的見證框內親手按過左印。
巷口先前壓著的興奮慢慢退下去。一個被奪過磨坊的老人盯著那六張紙,臉色很難看:“她也是受害人,我知道。可我家磨坊若在裡面,難道就算我祖父活該?”
“不算。”姜家老婦把凳子讓給他坐,“你問你的。她的苦不能堵你的嘴。”
六份不當場判有效,也不因另外四十份造假就自動作廢。它們被單獨移到中案,查沈問梅落印前後的行走、報酬、威脅和補充動作。
第一項結果很快出來:她沒有從六次奪產中領過銀錢、田地或壽數。第二席支出簿每次只記一枚青銅小牌,名目不是賞,而是“見親”。
第四櫃裡沒有青銅牌。
老石匠卻在櫃底六處圓形磨痕中挑出一點青鏽。六枚牌曾被她反覆藏在木板下,後來又被取走。直到正容坊後窯救出的十一隻臉模逐一翻面,最小那隻模具的空眼窩裡才掉出一枚。
牌正面刻“一印”,背面刻“見女一刻”。
沈問梅的女兒當年八歲,被富戶挑去做伴讀。她失蹤後,祖殿顯然知道孩子在哪裡。六次真實落印,換來的不是財物,是每次見女兒一刻鐘。
這能證明脅迫,仍不能替六份契直接寫出全部經過。她是否知道被奪的是誰、有沒有試圖提醒、六名受害者後來遭到什麼,仍要查。中案因此留下六個空格,不急著把沈問梅寫成舍女害人的惡人,也不把“為了女兒”當成可以隨便奪別人家的理由。
當天能落地的結果已經足夠。
三十一份裁貼契、九份轉印契失去見證效力,涉及的四十處鋪田停止向舊契持有人分利,現住者不驅逐,收益進入補證共管。白梅女舍舊址後院正式從柳家祖產中劃出,清完骨模後恢復為臨時女舍與舊承載者養傷處;正容坊前堂繼續行醫,兩邊各開一門,不再讓治病的人替奪址舊賬陪關。
柳庭方站在兩道新門之間,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祖傳地契失效,昨日藏賬燒證又記在自己名下,卻仍得回前堂近代醫賬和合法藥具。想把所有東西抱住沒抱成,想借封坊激起病人怨氣也沒成,只能親手摘下後院那塊“柳氏私園”木匾。匾太重,他燙傷的手沒託穩,木角砸在鞋面上,疼得當場吸了一口涼氣。旁邊病人沒笑,只把門讓開,看著他自己搬。
代價落在驗紙上。三份異議殘頁經溫汽後邊緣碎裂,幸而透影和竹絲都已雙份留存;祝青桃的左肘又滲出血,藥師當場把她趕離長案。陸沉舟摸完最後一張壓紋便開始發冷,半碗藥喝下去全吐在床邊,仍沒有動碑去照那六次舊景。
夜深以後,第五隻窄櫃依照新規從背板開驗。
櫃裡沒有女人衣物,只有一件八九歲孩子穿的伴讀青衫。衣襟內側縫著六道短線,每一道都只夠數一刻鐘。
青衫下壓著半張改名帖:
【沈小棠,更名柳照兒,送第二面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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