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隻櫃開口說話時,巷裡沒人站得住。
老石匠剛從背板取下第三根木楔,櫃中忽然響起一個女孩的聲音。
“娘,我吃過飯了。”
聲音很輕,帶著八九歲孩子換牙時的漏氣。賣豆腐的婦人正端著一盆清水,手一抖,銅盆砸在腳邊。葉清河下意識往第四櫃看,彷彿沈問梅還會從那扇釘死的門後應一聲。
櫃裡又說:“娘,你按吧。按了我就能回去。”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清了。
兩句話一模一樣地重複,連第二句末尾那口短促的吸氣都沒有變化。不是活物,是櫃門鬆動後帶起一隻骨簧,骨簧摩擦蠟聲筒,把萬年前封進去的童聲重新颳了出來。
老石匠沒有再動木楔。
第五櫃距第四櫃不到兩尺,中間那堵薄牆裡埋著一根拇指粗的銅管。一端貼著孩子櫃的聲筒,另一端正對沈問梅櫃中骨碗的位置。六枚“見女一刻”的青銅牌買來的不是開門,也不是相見,只是讓銅管的隔音塞鬆開一刻鐘。
母女兩個人隔著兩尺牆,被祖殿關了整整六次。
沈問梅看不見孩子,只能聽見祖殿挑過的兩句話。沈小棠也未必知道母親就在另一頭,她對著聲筒說完,聲音便被骨簧收走,可以在以後任何一次落印前重複播放。
“那六回裡,哪回是真聲?”磨坊老人問。
沒人能憑耳朵猜。
孩子會重複,機關也會。聲音像,不等於人在。
陸沉舟沒到巷口,也聽不見這兩句。他收到的是骨簧轉動時的震紋拓板。藥師把板壓在他掌下,趙石頭則用指節在床沿敲出兩段節奏:第一句五停,第二句七停,每次重放都分毫不差。
沉舟摸過以後,在選擇板上碰了“查原聲”一格。
公證面已經會學人說話。若只證實聲筒播過童聲,還不能證明沈小棠當時活著,更不能證明“按了就能回去”是她自己的意思。
第五櫃依舊從背後開。
兩名木匠一左一右托住背板,老石匠切斷骨簧與門軸的連線。聲筒還想轉第三遍,被一根溼棉繩卡在齒間,只吐出半句“娘”,便啞了下去。
櫃內比第四櫃更窄,卻有上下兩排衣鉤。
下排離地三尺,掛過那件伴讀青衫;上排高出一尺半,木頭被肩膀磨出長期倚靠的亮痕。櫃壁還有十道量身線,從八歲到十八歲,一年一道。前九道旁邊寫“習聲”,第十道改成“合面”。
沈小棠八歲被送進第二面,卻沒有立刻戴面。
她在這隻櫃裡長了十年。
櫃底有一把缺齒木梳、七顆乳牙、兩雙越換越大的布鞋,還有一冊用衣邊線訂起來的習聲譜。第一頁寫著柳照兒,紙角卻被孩子反覆刮過,露出底下沒擦淨的“沈小棠”。
她沒有接受新名字。
習聲譜共有四十六句,大半是陳照溪生前說過的話,也有六句專寫給沈問梅:吃過飯、沒有捱打、住在好屋、很快回家、不要擔心,以及“娘,你按吧”。每句旁邊都記著母親哪一次落印時使用。
前五次的記錄只寫“放筒”。
第六次卻寫“活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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