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祖座下第三層,聽起來像一句路標,真站到祖庭裡,卻沒有人肯說第三層從哪兒數。
第一祖的石像足有三丈高,盤膝坐在九級黑臺上。黑臺外沿常年薰香,油煙把石縫膩成了深褐色;臺前還擺著昨夜沒撤的供果,梨皮凍得發皺。守座人周惟敬帶著十二名祖衛堵在東門,連搜驗令都沒接,只盯著姜家老婦手裡的骨紙。
“送人條可以偽造。”他說,“祖座不能因為一張來路不明的東西便掀。真壓塌了祖像,誰擔?”
他說到“誰擔”時,目光越過葉清河,落在後排的老石匠和幾個抬槓雜工身上。祖像若損,他們最容易先背一條褻祖罪。幾個雜工剛領到開座工錢,此刻手指都從木槓上鬆開了。
周惟敬看見,語氣緩了些:“諸位也是討口飯。別讓人拿幾枚錢,把祖宗壓在你們背上。”
老石匠右臂裹著燒傷布,沒法抱拳,只抬了抬左手:“周座守說得對。誰叫開,誰落名。可您守了二十七年,第三層在哪兒,總該比我們清楚。”
周惟敬嘴角一沉:“祖臺九級,層層皆可叫第三。”
“那便從能驗的地方驗。”葉清河把搜驗令攤在公鏡下,“今日不是拆祖像,是查藏人井。先測空腔、載重和舊封泥。若無對應,令到此止;若有,守座人退到見證線外。”
祖衛仍不讓路。兩邊僵著時,藥棚送來陸沉舟的摸圖回籤。趙石頭左臂掛在胸前,用右手託著一塊巴掌大的泥臺模型,跑得滿頭是汗。他沒往前擠,只把模型放在離祖臺六丈遠的驗桌上。
陸沉舟看不見祖庭,也聽不見爭執。他摸的是三份舊修繕簿拓下來的起伏:前朝換過東南角踏石,二十年前補過西側滲水溝,唯獨北面第三道臺衣從未報修,卻每年領兩次桐油。
模型北側有一道指甲寬的凹槽。
回簽上只有一句:“先聞油,再找風。別撬正面。”
周惟敬冷笑:“一個躺在藥棚的聾瞎子,也來指祖臺的路?”
趙石頭跑得肺口發疼,本想回罵,張嘴先咳出一口冷氣。他忍住了,只將三本修繕簿的領料拓本並排壓好:“周座守若嫌他遠,您就在近處說說,北面石衣為什麼年年吃油,賬上卻沒修過一條縫。”
圍在門外的香戶原本還勸別驚祖,這時有個賣桐油的老頭先擠到公鏡邊。他拿指甲颳了刮拓本上的舊鋪印:“這不是抹供桌的熟油,是封潮縫用的生油。分量夠刷兩扇門。”
周惟敬伸手要奪拓本,被祖案司的人擋住。他手停在半空,慢慢攥成拳,先前那點替雜工著想的溫和也沒了:“開北面若出事,抬槓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所以名字先寫我的。”老石匠說。
他的小徒弟左掌縫著針,捏不住墨錠,便用右手替師父按印。抬槓的六個人看了看祖像,又看了看那一枚歪斜的掌印,最後各自落名。有人手抖,把墨蹭到鼻尖;旁邊人笑不出來,只塞給他一塊擦手布。
搜驗從北面開始。
供桌挪開後,香灰底下果然露出一圈顏色稍淺的石衣。老石匠不能用右臂,便坐在矮凳上指位置。小徒弟拿銅錘,另一名泥瓦婦人貼耳聽音。第一錘落下是實響,第二錘仍實,敲到離地三尺二寸處,石後傳來一聲很短的回嗡。
泥瓦婦人沒有喊“空”。她換了三個點,又讓人把祖庭裡的銅磬、香爐全按住。第五錘落下,回聲偏向西下方,說明裡面不是齊整暗室,而是一條斜井。
石縫裡也確有風。很弱,帶著溼土、舊油和一股發酸的藍靛味。
姜家老婦猛地扶緊柺杖。姜小芹年輕時在織坊染藍布,右手就是掉進熱染鍋裡燙壞的。藍靛不能認人,卻足夠證明北面的石衣並非一堵死牆。
周惟敬還要說染味來自供衣,賣油老頭當場翻開供衣櫃。裡面全是朱、黃兩色,近十年根本沒用過藍靛。幾名香戶的神情便不一樣了。有人後退,怕沾事;有人把剛買的香折斷,扔回攤上;還有個常替祖庭掃地的老婦低聲罵:“拿井裡的人壓著收香錢,還嫌人家來查祖宗。”
北石衣不能硬撬。它上沿咬著祖臺橫樑,直接拔出,三丈石像會向北傾。陸沉舟的模型指出凹槽,卻沒法替現場算出受力。老石匠讓人在東西兩側各立三根榆木撐,木腳墊溼氈,先由空車壓了一炷香。確認地磚沒有繼續下沉,才把兩條麻繩繞過石衣暗耳。
“我喊一下,只收半寸。”他道,“誰搶快,誰滾出去。”
六名雜工分兩邊站。祝青桃左臂還掛著,只能在見證線外盯刻度;羅家漢子右肩剛接過,沒資格上繩,蹲在西木撐旁看裂縫。他有些不服,嘴裡嘟囔自己還能抬,祝青桃看都沒看他:“你肩膀再脫一次,正好拿去給祖像墊腳。”
羅家漢子閉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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