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娘被抬到祖庭門口時,忽然拽住擔架邊沿。
她手上沒什麼力氣,指甲在木頭上刮出一聲輕響。抬擔架的人以為她腳踝疼,忙把步子放慢。她卻望著私灶方向,嘴裡反覆數:“兩隻盒,一隻甕……不對。”
藥師俯下身:“哪裡不對?”
“飯是三個人的。”她喘了一陣,“我房裡只有半盒焦飯。另一個食盒沒開,水甕也只舀過一碗。下面還有兩張嘴。”
這句話一落,剛剛圍住四卷油布的人全抬起了頭。
四十三名古時轉運者要查,何辛夷的空白去向也要查,可今晨送下去的飯會餿,活人的氣更等不起。過井房向第二、第四、第六、第八席各有舊支路,誰也不知道另兩人在哪一條。若把人手分成四隊硬闖,任何一路碰到牽連風門,都可能把其他三路的氣一併抽走。
葉清河先壓住了“各開一門”的提議。
“找今日的食盒,不追千年前的猜想。”她道,“舊案分路封,新飯只走了一路。”
食盒沒有留在過井房。地上卻有一對新輪印,從北風輪旁繞過,到了四岔口才被人用粗鹽撒亂。第六席私庫就在東陸鹽井下,粗鹽像是現成的箭頭,幾名鹽工一看便說先查第六路。
周惟敬坐在押凳上,嘴角裂了一道口子,仍插話:“鹽井那邊常送醃菜。食盒去第六席,有什麼稀奇?”
他說得太順。先前催鐘被抓了現行,如今每多說一句,旁人反倒多留一分心。
鹽工媳婦蹲下捻了一粒,舔過後立刻吐到地上:“這是灶鹽。東陸井鹽帶苦鹵,含在嘴裡舌根發澀。拿廚房鹽冒充礦霜,騙沒下過井的人還成。”
她把兩種鹽分別放在黑瓦上滴水。灶鹽化得乾淨,舊第六路門檻上刮下的礦霜卻留下淡黃苦漬。公鏡照得分明。周惟敬原想把人引去最遠的鹽井,話才出口,就被一個常年用舌頭辨滷的鹽工媳婦當場拆穿。他低頭咬住裂口,再不肯說食盒去了哪裡。
輪印仍在鹽下。
四岔口地面向中央微凹,掃鹽會破壞剛留下的壓痕。泥瓦婦人便用四張薄宣貼地,拿軟炭從背面輕拓。第二路輪痕淺,第四路只有舊裂,第六路門前的所謂新印在兩尺外忽然斷了;第八路的右輪卻比左輪深半分,一直壓到門縫。
食盒車轉向第八路時,右邊裝著尚未開啟的整隻食盒和水甕,重量偏右。
線索送到藥棚,陸沉舟沒有立刻回“開第八門”。他燒得臉頰發紅,右手被藥師壓在被下,只能讓趙石頭把四張輪印拓片鋪在自己左臂旁。他以手肘和指背一點點試紙面高低,摸到第八路門前那道深印後,又讓人送來北風輪停轉前後的氣量板。
趙石頭等得著急:“兩個人在裡頭,你還摸什麼?”
沉舟在他掌心寫:“開門會斷風。”
第八路門不是普通門。輪印在門前下沉,說明食盒車到此要壓過一塊踏板;車重一卸,踏板回彈,風才恢復。若人從外面直接抬門,踏板先松,四岔口的氣會倒灌進空置三路。過井房還有六袋河砂能替鐘下配重,卻替不了第八路門後的車重。
“那就推一輛一樣重的車進去。”趙石頭說。
沉舟搖頭,在掌心寫了兩個數。今晨食盒與水甕重量有私灶領物賬,孟秋娘喝掉一碗水、吃過半盒飯,送到第八路時已經少了這些。差一碗水,踏板也許只開半門;差半盒飯,裡頭的人便要拿身體替機關試錯。
阿豆聽完,抱著空水甕跑去私灶。他不識秤星,卻記得每天替灶房扛水時,一碗水能把小甕口壓到哪條油線。孟秋娘吃剩的焦飯也還在破碗底,驗食後重新包好。眾人按缺掉的分量配了一輛替重小車,不多添一塊石頭。
陸沉舟沒有動眾生碑。藥師也不許他再摸第二遍拓紙。回籤送走後,他連左臂都開始發冷,牙關輕輕打顫;今日餘下圖驗全部交給現場工匠,他只保留是否停手的回報權。越過身體能做的那一步,不會因為地下還有人便忽然沒有代價。
第八路門前,替重車先壓踏板。
右輪落槽時,銅葉後的煙線穩住了。兩名雜工用長鉤把石門向上抬一寸,裡面立刻有黑水順門縫流出,帶著濃重的松煙和腐木味。驗毒無急殺性,溼布仍全部覆面。門每升半寸停十息,直到露出足夠小車透過的高度,才把替重車緩緩送進去。
門內是一條向下盤旋的窄坡。右側貼牆鋪著輪軌,左邊只容一人彎腰走。十丈外有微弱黃光,食盒車停在一間矮室門口,右輪果然壓著第二塊風踏。車上的水甕還溫,盒蓋卻被一根鐵絲綁死。
矮室裡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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