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張回執沒有立刻送到岑照月面前。
紙被黑油泡得發軟,邊緣粘在一起,拿鑷子一夾便掉屑。拓物師把它平碼在兩層細紗之間,用溫過的吸油紙從上下慢慢換。第一張紙全黑,第二張帶出桂油氣,換到第六張,回執上的字才不再往外暈。
有人在公鏡外問,岑照月既然把牌交給何辛夷,為什麼不直接問她。
俞小禾聽見後,把正給岑照月潤唇的棉籤放回盞裡,回頭道:“她剛替你們指牆裡有人,食指到現在還在抖。想問可以,先等她能答。”
那人沒再催。
陸沉舟也沒有碰回執。他的視力只剩一層模糊光影,右手傷口又裂過,拓物師送來的壓紋板只准他用左手指背摸一次。趙石頭把回執上三處印、兩層油和刮名位置寫在他掌心,寫到“岑照月”時,沉舟把手收了回去。
“先查日期。”他說。
回執沒有落年,只在右角切了兩個斜口。容儀房舊紙以切口記輪次,十年換一種。喬剪秋認得近三代,不認得九百年前的樣式,便老老實實說不認。女醫坊送來岑照月留下的舊發方,第四席送路簿也有同年代回單。三樣紙放在透燈下,纖維長短不同:女醫坊用麻皮,第四席用桑皮,這半張回執卻是兩層紙漿合壓,麻在上、桑在下。
它本來就是一張跨房回執。
第四席發牌,容儀房收件。這樣的紙只在物件真正進了容儀房後才壓合,不能提前帶出去給人當領牌。
更要緊的是印。
針首印右下角有一條細裂。何辛夷在第四席被捉時,左拇指二次夾傷,針首令也被鐵鉗夾住一角。第三十七卷的收物拓片清楚記著,令角自那日起缺了一粒米。回執上的針首印,右下正好少同樣一角。
這枚印蓋下時,何辛夷已經被捉,針首令也已經落在第四席手裡。
第四祖隔著證牆看了很久,才道:“收物後補回執,歷來如此。何辛夷先前拿過牌,後來補印,不足為奇。”
“那岑照月何時拿的?”葉清河問。
“容儀房的事,我怎會知道。”
這回,沒人急著跟他爭。
岑照月舊醫箱裡的往診簿還在女醫坊。空庫牌出事那一月,她不在祖城。南麓赤瘡熱連起三村,她在那裡住了四十七日,給二十三名病人挑瘡換藥。往診簿上有她左手寫的藥方,村倉每天發給她一斗糙米;其中十三名病人的後系仍儲存著祖傳避瘡銅片,片上刻有同一日期和“岑醫女”三字。
祖城到南麓一百一十里。那年月沒有日行百里的公車,一名醫女不可能清晨在第四門遞牌,午後又在南麓給六個孩子換藥。
南麓的後系並不都替她說好話。一名老者拿來祖上傳下的銅片,說岑照月當年治好了他家先祖,卻把另一名病人的藥量記錯,害人多燒了兩日。“她是會犯錯的人,”老者把銅片放下,“可那個月,她確實睡在我祖家牛棚。別為了救她,把她寫成不會錯;也別為了害她,把一百一十里路抹平。”
這句話比一句“岑醫女清白”更有分量。
回執上的“岑照月”三字也與其餘字不同。第四席的字用銀鱗墨,墨粒沉在桑皮下層;她的名字用容儀房燈煙墨,浮在上層麻纖維之間。先有跨房回執,後蓋缺角針首印,最後才添岑照月名字。她不是原始轉交人,是事後被寫進去的。
第四祖聽完墨層,換了說法:“或許是容儀房自行補名。”
葉清河把他先前的三句一併掛上公鏡:何辛夷私闖;何辛夷先前拿牌、事後補印;容儀房自行補名。每多查出一層,他便往後退一層。程二桑的後人盯著三句話看,忽然不罵了,只問籍吏:“他每改一次口,能不能都給我一張回條?我怕回家以後,又有人說他從沒講過。”
籍吏當場給了三張。
查回執的同時,第六針也到了可以分線的時候。
何辛夷的熱退到一百二十一脈,岑照月穩定在一百五十七。兩人的選擇分別問,不能由一人替另一人同意。給何辛夷的是:繼續原位、只松骨扣、松骨扣後移屜兩寸。她選第二項。給岑照月的是:繼續託線、允許試松一格、今日停止。她也只選試松一格。
誰都沒有選擇一口氣脫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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