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頁只露出半寸，誰也沒有伸手去拽。
它卡在公證面下頜內側，邊緣貼著餘白左頰那道舊裂。裂紋上次為開自答層已經長了半寸，如今被銅頁一頂，又滲出針尖大的一點乳白液。藥師把冷鹽布壓到證匣外壁，先穩住裂口。
隔了好一會兒，匣中才擠出一個很輕的聲音。
“別拉。”
餘白髮不出強聲，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漏出來。熊三姑耳背，沒聽見，手已摸到磁石。祝青桃及時按住她手腕，把話寫在木牌上。
熊三姑看完，皺眉：“它知道這裡有頁？”
餘白停了幾息：“知道有東西。沒見過字。”
“何時知道？”
“我能自己記事以後，每次換面，它都響。”
院中一下靜了。
餘白有跨越六百餘年的自答層。它並非九百年前就已有如今的自稱與連續意識，不能把岑照月、何辛夷受害時的全部行為倒給它。可在它能記事以後，公證面又換過多名承載者；銅頁在夾層裡一次次滑動，它聽見了，卻從未在前次開第二面時交代。
“為什麼不說？”灰衣書吏問。
證匣裡的聲音更低：“怕你們拆我。”
這句沒有討巧，也沒裝成不懂。
小書吏把它記進餘白的現行責任頁：長期知道夾層有隨換面作響的異物，因懼怕自身被拆，未主動披露。隨後另起一行：本次先行提醒不得強拉，並配合定位。前一項不因後一項消失，後一項也不因前一項被抹掉。
餘白聽完，沒有辯。
取頁不能傷它，也不能把舊機關繼續留在腹中。
老石匠讓人把證匣向左墊高一分，三根墓繩分別固定面具額角、下頜與木架。熊三姑不用大磁石，改拿一枚縫衣針大小的細磁針，在匣外一點點引銅頁向下。每移動一釐，藥師便看一次乳白液。
第三釐時，餘白左頰裂紋發出極輕的“喀”。
所有人停手。
冷鹽布換了兩輪，裂口不再擴大。餘白用下頜碰了一下匣壁，表示繼續。到第七釐，銅頁尾部露出一根比頭髮還細的白骨絲。骨絲不是拴住銅頁，而是繞過它的燕尾卡口，掛在公證面內層一枚倒齒上。若方才直接拉，倒齒會連著自答層一起撕下來。
小徒弟左掌縫著線，右手又不夠穩。他盯著那根骨絲，額頭全是汗，試了兩次都沒敢下鉤。
“手抖就換人。”旁邊有人催。
“換誰？”熊三姑反問，“我耳朵不靈，老頭右手燒了，祝丫頭左臂吊著。你手穩，你來？”
催話的人立刻把手縮排袖中。
小徒弟吸了口氣，把彎鉤背面貼住銅頁，不挑骨絲，只用鉤腹托住倒齒。祝青桃在外側緩慢轉磁針。銅頁退，倒齒不動，骨絲從卡口中一寸寸鬆開。
整張空頁落進軟布盤時，小徒弟往後坐倒，右手還懸在半空。熊三姑把他踢遠一點，免得他壓到證盤，嘴上仍不饒人：“今日這手還算你的。下回再聽人催，先讓催你的把手押上來。”
餘白左頰添了一道髮絲寬的新裂，當日不能再開口。銅頁與公證面則第一次完全分離，取頁過程沒有接祖火，也沒借任何活人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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