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書吏把九席用印簿翻到背頁。骨絲初裝那年,器房報過一次“名籤誤走”,請求拆除右槽。批覆只有五個字:
【留用,便追問。】
下面壓著斷槳內記。
聞九闕沒有說是文吏代印。這個退路上一章已經被他自己堵死。可他仍抓住“追問”兩個字:“追問不等於抓人。”
“對。”葉清河說,“這五個字單獨不能證明抓人。”
隨後,苗半夏空頁上的“取報案人”、岑照月被預寫進下一承載欄的壓板、五名報案人“撤狀入養”的無籤原紙,被分別放到三塊證板上。
不拿一句頂全部,也不讓一句躲掉全部。
可以確認的範圍已經足夠:聞九闕批准保留會抽取報案人名籤的右槽;他又把岑照月的狀紙轉回第四席,親閱附件並預蓋承載母頁;第四席取得姓名後實施抓捕、閉發和入槽。其餘四十餘案中誰親自下令、報案人後來遭遇什麼,逐件再查,不提前批成同一結局。
白骨絲忽然繃緊。
第十六隻匣子在桌上向牆邊滑了一寸。祝青桃先前扣下的木夾撞上桌沿,發出“啪”的一聲。灰衣書吏下意識伸手去按,骨絲猛地從牆縫裡抽回,割破他食指。
匣內的名籤也被帶得翹起一角。
趙石頭從門檻上撲過去,左臂不能用,整個人失了平衡。他沒去抓會割肉的細絲,右腳先踩住匣底,右手把一隻空硯臺塞進出籤口。名籤撞上硯臺邊緣,折了一道,卻沒有離開內匣。
骨絲仍往裡收。
牆後傳來齒輪連續咬合的咯咯聲。
“別跟它拔河!”老石匠吼道,“夾第二處,給中間留松!”
小徒弟用右手把第二隻木夾扣到牆縫前。兩夾之間的骨絲鬆出一個彎,熊三姑這才用鈍口剪合住彎底。剪口落下,骨絲斷成兩截,回牆那一截像蛇一樣縮走,撞得磚灰簌簌往下掉。
第十六號名籤保住了。
灰衣書吏的手指只割開一道淺口。他盯著自己流血的指腹,臉比傷者還白,半晌才問:“匣裡是誰?”
“你不需要知道。”祝青桃給他纏布,“你今日護的是十六號。等案子重開,十六號願不願見你,由十六號自己定。”
書吏點頭,點到第二下時眼淚忽然掉下來。他趕緊用沒傷的手背擦掉,像怕水落在封匣上。
牆後機關還在空轉。七十二根骨絲不能一刀齊斷,那樣會讓原送達次序和經手痕跡全部丟失。眾人改用雙夾法:先固定封名匣一端,再固定牆端,中間留彎;每剪一根,左右斷頭分別封進透明細管,案號、磨痕和拉力一併記錄。
第四十根後,老石匠右臂疼得發抖,換熊三姑報位置。熊三姑聽不清齒輪聲,便讓小徒弟把每一次震動敲在她手背上。有人拿錯一次細管,被苗家老婦罵得立刻換回。北廊沒有誰顯得英明神武,只是一群傷手、耳背、眼花的人,把七十二根害人的線一根根剪明白。
天色全黑時,最後一隻封名匣脫離右槽。
七十二份申訴沒有因此撤銷。它們繼續以案號進入異地見證席,報案人可以選擇公開、限席可見或全程盲號;不公開姓名不再等於案子不能查。四十一條已經抽過名籤的舊案增加人身去向核驗,十三名“撤狀入養”者先恢復獨立病號與家屬尋訪,不再拿祖席寫的撤狀書擋門。
聞九闕的實際許可權又少一層:九席不得接觸申訴封名匣、名籤槽和轉送路線;其本脈從七十二案中取得的拘人、養護費與撤狀收益全部暫停。第四席的追承母頁、右槽齒輪與閉聲布賬合併封證,不能再以“只收到九席轉文”切斷因果。
岑照月沒有被叫醒聽結果。
她的小指仍無動作,空置第六針還鎖在外槽半寸處,頭頂其餘七針和耳後“再九”都未動。何辛夷背後的鏽板今日也沒有繼續泡,右下角只換了乾淨吸布。餘白左頰新裂覆著冷鹽層,按醫囑保持無聲。
陸沉舟摸完七十二隻匣子安全脫線的回報,手指終於鬆開。他燒得迷糊,問了一句“十六號是誰”,問完自己先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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