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燈房從來不是存燈的屋子。
是把一個活人墊在七盞喪燈下面。
醫者沒有立刻掰開她的手。右掌五指已經圍著銅芯攣成一團,掌根有兩圈舊裂;硬拔會扯斷腕側溫線。石槽東邊還連著一根細藥管,滴速慢得近乎沒有,正是水膽裡“四顫一停”的來源。
最大的阻礙是七路燈芯共用同一只回簧。
斷一根,其餘六根便收緊。
熊三姑沒下地。她的耳朵聽不清遠處口令,便守在巷口照尺寸磨一隻七孔木膽。木膽裡灌溫鹽水,外裹舊棉,不冒充人的同意,只替住回簧的機械拉力。墓工從最東一根開始,每隔百息把一條油路移到木膽上。前三根順利,第四根剛松,石槽裡的人忽然抽了一下,右手掌裂出血。
所有人停住。
醫者先壓血,等脈。她的脈息只有八十七,停頓很長,卻沒有繼續下降。控制問不能用手,也不能用聲音。俞小禾將一片溫布與一片涼布分別貼近她左右臉頰,位置換過兩次,問她是否接受繼續分路。
第一次沒有反應。
第二次,她眼皮向溫布那側動了一下。
再換位,仍選溫布。
這隻能說明她能做最簡單的選擇,不能拿來問姓名、舊案和九祖。醫者把“繼續分一路”和“今日停止”做成溫、涼兩項,三輪對上後,她選繼續。
剩餘四路用了近一個時辰。
最後一根燈芯退出掌心時,石槽上方的七條銅線同時松垂。地面七家鋪子的燈沒有熄,已經全部改成各自油盞;死者照常停靈,卻不再需要地下這個人替他們“願意”。
她右手仍不能展開。藥管也沒驟拔,只從留活架總路切到獨立藥囊,先補氣、保溫、止血。石槽外蠟殼只削開肩側一掌寬,夠鋪軟布和抬高頭頸。她被連同石槽移上半尺,暫時沒有強行出地。
階段結果先落得很實在。
葬燈活標確認仍為在世者,取得獨立病號與專用藥路;七路遺願活驗全部停止,七家停靈鋪保留正常收殮與普通葬燈,不因拆惡器斷人生計。近三百份尚在追繳禮費的遺願契暫停效力,棺禮錢不再加息;已經查到家屬的,先退近期可核賬目。
年輕夥計沒有因帶路便免去舊責。他經手過多少屍手、通了幾年油嘴,逐項登記;可他今日認出灰洞、畫出七路油嘴,也記作協助救援。兩項並排。他聽完處理,蹲在巷口半天沒起來,最後只問那名守燈老漢:“燈還亮嗎?”
老漢說:“亮。沒拿人墊著,也亮。”
白鬚掌簿試圖說葬燈房屬於第二席舊禮,不能因九席刮名就推給聞九闕。葉清河沒有把全部舊案塞給他,只將刮名、送溫和偽合議分別封證。誰建燈房、誰送藥、誰呼叫遺願活驗,繼續往各席查;聞九闕答他壓掉的拒絕與隱藏的三名。
陸沉舟收到救援結果時,天已經黑了。
趙石頭寫:人找到,七燈分開,暫未出槽,能選溫涼。
沉舟摸到“能選”二字,肩膀才慢慢松下去。他沒有問她叫什麼。那不是此刻最要緊的事。
地下醫者卻在石槽右掌下發現一枚被皮肉蓋住的舊工牌。只露出半個“陳”字,不能就此定名。工牌背面另刻一行:
【若葬燈標醒,先問北井童子是否還哭。】
北井裡的,不只是舊管道。
至少在她被鎖進來時,那裡有一個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