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辛夷後枕的骨扣已經退到第二格。
誰也沒有為了查九百年前那一下，再把它推進去。
熊三姑另取一塊浸過溫鹽水的豬皮，縫上舊發，照骨扣尺寸磨了三道槽。第一格只是托住皮瓣邊緣；第二格能讓髮根從回線裡退出；到了第三格，扣內倒齒會咬進皮下薄膜。再往回退，必須先從側孔頂開倒齒。
她只在死物上做。
骨舌推到第三格時，豬皮“噗”地陷下去一塊。趙石頭看不清細處，只看見原本能左右滑動的髮束忽然繃直。他下意識抬起右手去摸後腦，左臂吊帶也跟著晃了一下。
“這一下要落在人身上，”熊三姑把骨扣翻過來，“疼不疼先放一邊。沒有側頂針，硬退會把皮瓣整塊掀掉。”
白鬚掌簿道：“既然明知第三格鎖人，岑照月親手推進，事實已經足夠。她後來是否救過藥路，是另一件事。”
他這回沒有說錯前半句。
岑照月確實知道第三格的作用。
鏽板藥方背面有她左手寫的短注：【三格咬皮，不可久留。】字旁還畫了側孔位置。她不是失手多推了一寸，也不是不識器物。最後一項待核真正要查的，是她為何明知會鎖，仍然動手；當時有沒有別的路；鎖住以後又做了什麼。
原護針舌早已被改磨過，先託何辛夷，後來又替崔礪退針。九百年的鹽垢、血膜和銅屑壓在一起，單看表面，誰都能挑自己想要的一層說話。
拓物師沒有再刮。
他把護舌放進一隻盛溫霧的薄瓷罩，讓舊垢吸潮。不同年月的油鹽膨脹快慢不同，最上層先發亮，底下仍舊發烏。側燈貼著舌尖照過去，內槽裡浮出兩條交叉擦痕。
第一條從第二格直入第三格，痕底是何辛夷的舊血，血上壓著第四席銀鱗潤輪粉。
第二條從第三格向外抽出，隨後折向中鎖第三齒。那道轉折處嵌著一粒極小的鹽砂，正是後來在崔礪耳後磨出月牙痕的那一粒。鹽砂沒有換過，護舌也沒有換過。
同一枚護舌，先推進何辛夷後枕第三格，隨後被抽走，用去挑開中鎖藥孔。
兩件事捱得很近。
藥滴冊給出了中間最長的空隙：四百息。
第四席值器人孟逐影用內齒壓鉗閉死藥孔，舌盒開始下沉，何辛夷的脈數從一百三十六升到一百六十二。岑照月若把護舌繼續留在第二格，活發皮瓣能安全託住，牆屜卻會斷藥；若直接抽走護舌去開藥孔，外牽回線便會把沒有鎖定的皮瓣從後枕扯開。
“另磨一枚呢？”程二桑的後人問。
熊三姑把當年的粗骨料也放上桌。未經煮洗的牛骨最快要一刻鐘才能磨出舌形，還得避開骨內空眼。四百息裡，何辛夷已經出現呼吸短停，等不到第二枚。
“剪斷髮線？”又有人問。
“回線吃力時剪，斷端會縮排牆孔，連皮帶肉抽走。”主藥師道，“她能活，不能保證後枕還在。”
“那就先開藥孔。”
“沒有護舌卡齒，壓鉗不松。”
一條條替代路擺出來，又一條條用空架和舊時辰驗掉。最後剩下的路很難看：先把護舌推進第三格，借倒齒暫時鎖住活發皮瓣；再抽出護舌，趕在牆屜斷氣前卡住中鎖，重新挑開藥孔。
能救急，也會留下傷。
白鬚掌簿皺著眉：“既然是唯一活路，便是正當處置，不該再記她的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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