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裱紙不能直接撕。
水汽只揭開一角，下面“副庫”兩個字已經露出。若整塊扯下，舊圖墨線跟著紙漿起毛，誰也說不清那道門原本通到哪裡。
拓物師先驗漿。
十五年前修圖用的是米漿，發黃，遇溫水會有淡甜味。覆蓋副庫的新紙卻用青栗漿，膠色發灰，裡面混著細碎藍麻。這種漿不耐久，卻能在半個時辰內乾透，正是共同接管那日封門組發給繪圖吏的急用料。
圖不是三年前裱的。
是韓松齡失去第七印、壽簿院被接管的那一天。
封門組當日領過青栗漿的共有六人。五人的刷板洗淨歸還，只有一個年輕繪圖吏報“刷毛脫落，隨廢紙焚”。他的名字叫魏留針。
現任守門人認得他。
“院圖就是他送來的。”守門人說，“我問過南巷炭窖，他說舊窖已填，圖上不必留。”
“你進去驗了嗎？”
守門人臉上發熱：“門封著。我看封條沒斷。”
炭窖封條後來證明是切開重粘的。
守門人沒被立刻寫成共謀。他交出院圖、主動指出炭窖問答，都入記錄；依賴一張完整封條、沒有從井水和排氣複核，也記接管失驗。
魏留針住在城西測繪棚。
巡巷人到時，他沒有逃，正用一把缺齒小鋸削木尺。聽見壽簿院副庫四十二人全數獲救，他手裡的鋸停了很久。
“都活著？”他問。
“都活著。九個病重。”
魏留針低下頭，把木尺翻過來。尺背密密麻麻扎著針孔。
“我沒敢留圖。”他說，“留了點。”
他當日奉命重裱副庫，杜衡尺告訴他地下已塌，原線只會誤導救火人。魏留針不信，卻也沒揭發。杜衡尺扣著他妹妹每月的止咳藥票，說多問一句，下一月便要重新驗名。
“藥票值多少？”
“一百八十文。”
“你收了別的錢嗎？”
魏留針咬著後槽牙：“三兩封圖錢。”
妹妹的藥是真的，三兩也是真的。
他不是隻為救妹妹才動手，也不是拿了錢便從沒害怕過。重裱前，他把原圖覆在木尺上，每逢轉角扎一針，想著若哪日真出事，至少能把路復出來。三年裡他沒交尺；四十二個人也在地下多待了三年。
“我每天都想明日送。”魏留針說。
巡巷人看了他一眼：“明日挺忙，替你藏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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