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裡又敲了三下。
藥師沒有立刻回敲。他先把東牆風膽從通氣孔取下,封住膽口,再將取出的氣分進三隻小瓷盞。第一盞的銀苔很快泛黃,說明硫氣已經傷喉;第二盞水面浮著細油,是舊繭蛹熬脂的殘氣;第三盞沒有遇火,直接蓋嚴,留作證樣。
試氣鳥連籠放在上風處十五步外,只監測外圍是否漏煙,不塞進孔裡替人吸第一口。
舊繭倉南北長五丈,東西寬三丈。正門朝南,東牆有兩個低孔,屋頂北側原有一塊排煙板。今夜風從東南來,若先砸南門,外面的風會把積了數日的硫氣推向北牆;敲擊正從北牆後傳來,裡面的人很可能就躲在那裡。
“開屋頂北板。”藥師說,“先抽,不送。”
線房主簿站在十步外,臉上汗亮:“繭倉年久,屋樑受不住人。若塌了,算誰的?”
木工抬頭看了一會兒:“他說對一半。中梁有蟲眼,不能踩。西簷兩根輔梁還實。”
沒有人因為主簿可能涉案,便把他說的每句話都當成假。兩名木工從西側架梯,腰間各系一根繩,繩尾分別拴在地面木樁上。他們不踩瓦脊,只把一塊寬木板橫搭在兩根輔梁之間,伏著挪到排煙板旁。
板沒有鎖。
四周卻糊了新防蟲泥,泥裡還壓著三枚倒鉤鐵片。硬掀,排煙板會連北側十二片瓦一起落進倉內。木工先用溼布覆住泥縫,免得碎屑落下起塵,再從外向內逐寸刮開。第一枚倒鉤退出時,屋裡敲聲忽然亂了。
三下,兩下,又是一長串。
守在東孔的女工急得問:“她們是不是叫快點?”
“不知道。”藥師說,“不知道就別翻譯。”
他用木槌在牆外敲三下,停一息,再敲三下,重複裡面最早的節律。牆內安靜片刻,回了一下。
藥師再敲兩下。
裡面仍回一下。
這套問法只能確認對方還會回應,不能拿一聲當作同意所有處置。排煙照救命所需繼續,身份、開門後去哪裡,等人能表達再問。
倒鉤拔到第二枚時,北簷落下一撮灰。地面人全部退到簷外,木工趴在寬板上沒有動。等灰停、輔梁回聲仍實,才繼續取第三枚。
排煙板終於抬起一指寬。
一股發甜的腐繭味從縫裡鑽出,隨即是刺鼻硫氣。屋頂木工戴著三層溼紗,仍被嗆得伏在板上咳。繩工沒有猛拽他下梯,只把腰繩收緊,讓他原地趴低。另一人用長柄木楔撐住板縫,兩人沿原路退回。被嗆的木工下地後眼淚直流,醫者先衝眼、換紗,記作現行救援受傷,不拿一句“自願登屋”算完。
第一隻空風膽接到北板外,向上抽氣。
膽皮鼓滿一次,封入證袋;第二隻再接。抽到第三輪,東牆瓷盞裡的銀苔仍黃,卻不再立刻卷邊。藥師這才在東側上風孔接入清氣膽,每十息壓一下,只送半膽,不把硫煙從南門一下子頂回北角。
倉內的敲擊越來越輕。
外面沒人催快。每壓十次風膽,便重新取一次北板氣樣。半個時辰後,銀苔由深黃退到淡黃,試氣鳥也沒有煩躁。南門仍不能整扇開啟,木工先從門下刮掉兩寸防蟲泥,塞入一根貼地排氣管,讓沉在低處的濁氣沿西溝排走。
直到第四次氣樣過線,鎖匠才碰門。
門上兩把鎖。一把是舊繭倉常用銅鎖,另一把剛換過,鎖鼻壓著河西線房主簿的紅線印。主簿看見那枚印,先說庫印誰都能用,隨後又改口說五日前確實批准“七名病退女工暫候驗”。
“候驗為何封硫泥?”葉清河問。
“防她們帶蛾病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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