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件舊物沒有排成一列給九戶人家認。
一旦把案號、失蹤年月和物件放在一起,來認的人很容易順著官府擺好的位置點頭。問審席先給每件東西換了無字證袋,只留材質、磨損和氣味;再分別詢問九戶願不願看。願意的只看與自家描述可能相合的三件,不願意的,不用先解釋理由。
第一戶一眼認出缺口木梳,卻說缺口原本朝裡,眼前這把朝外。
“像,但不是。”孩子的祖父把拓影推回去,“我孫女那把是我削的。缺口割過她耳朵,我捱了她娘半個月罵,不會記反。”
記錄吏寫“相似,家屬否認”,沒有勸他再看看。
第二戶認出一顆銅釦。釦眼裡纏著兩根頭髮,一粗一細,母親只認扣上的三道銼痕,不認頭髮是誰的。第三戶不肯看,說上一次官差拿一隻鞋就催她領屍;證袋仍封著,暫不送去。
輪到十一年前失蹤的盧家兄弟,家裡老人看見半隻草螞蚱,先笑了一聲。
“假的。”
草螞蚱翅膀用麥稈折成。盧家兄弟都怕水,常在岸上編草蟲,可他們嫌麥稈一沾汗便軟,只用蘆葉做翅。老人還說弟弟會把蟲腿折成六長兩短,眼前這隻八條一樣長。
扁匣裡至少有一件仿造物。
這個結果讓門外想拿九件舊物直接定九案的人安靜了些。東西越像,越不能省掉細節;假的若被家屬認成真,後續所有去向都會被牽錯。
到午後,九件舊物中有五件得到家屬明確辨認,一件只認得材料,一件被否認,兩件暫不認。五件真物也只先記“曾屬於或由家屬確認與失蹤者高度相關”,不寫遺物,不添死亡日期。
梁小藕的紅頭繩在五件之中。
梁麥娘隔著公鏡看了兩遍。她說三圈白麻、燒焦小點和繩尾反縫都對,又問能不能拿回去。
“現在還是誘人出門的證物。”拓物師答,“可以先給你等寬線樣和原色拓,原物何時能退、由誰保管,寫進回籤。”
梁麥娘不高興:“一截破繩也要扣。”
“你可以不同意長扣,申請三日後複核。”
她咬了咬嘴唇,最終選七日。不是因為信任問審席,只因谷生還躺在南渡藥棚,姐姐也沒有下落。回簽寫明第七日必須重新問她,不得自動續扣。
九隻證袋的麻線結不一樣。
紅繩和銅釦用三股灰線,木梳與布花用兩股白線,假草螞蚱則是新麻。桑落耳認出灰線上的澀味:“青梗白膠摻了皂角灰。”
周嫂聞了聞:“不是地下的豆湯桶。是舊物房防蟲用的線。”
壽簿院西南角確實有一間“失物回親房”。原意是保管無名傷者和走失者隨身物,等家屬憑細節領回。十二年共入庫四百六十一件,退回一百四十三件。有人靠一隻磨偏的鞋找回父親,也有人認錯以後主動退還。房不能因九件誘餌便整座砸掉。
要查的是誰取走了這九件,取時寫了什麼。
回親房管事是個瘦小老婦,大家叫她岑寄物。她見到封證籤先把腰間鑰匙放桌上,隨後又伸手拿回一把。
守衛橫過木尺。
“那把不是庫鑰匙。”她把手攤開,掌心躺著一枚小銅片,“是藥櫃。我喘不上氣,藥在裡頭。”
醫者驗過銅片,陪她取了藥。岑寄物吸了兩口苦霧,才肯交出回親房總鑰。她沒有因此變成主動投案的好人,也沒有一見證據便全都想起來。
“每天取物的人多。”她說,“有家屬、有巡吏、有迴音吏。我只對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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