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雨絲敲打著窗欞，沒有絲毫停歇的意思。蘇念安從床上坐起身，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心情不自覺地沉了下來。從清明節祭祖到如今，不過短短十天時間，晴朗的日子沒持續幾天，天空便又被連綿的細雨籠罩，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涼意，連帶著人的心境，也多了幾分沉悶與慵懶。
這樣的天氣，不必匆忙趕路，也無需應付繁雜的瑣事，蘇念安索性不急不躁地起身，準備給自己做一頓簡單的早餐。他緩步走到廚房，開啟冰箱門，裡面的食材一目瞭然，還剩幾張手抓餅，一把新鮮的生菜，幾顆圓潤的雞蛋，角落裡還放著一把鮮嫩的竹筍。食材不算豐盛，卻剛好夠湊成一頓飽腹的早餐，肚子適時傳來一陣空落落的聲響，像是在催促他儘快動手。
蘇念安挽起衣袖，熟練地開火、熱鍋，將手抓餅平鋪在鍋中，看著麵餅在高溫下慢慢鼓起，漸漸煎成誘人的金黃色。她順手煎了雞蛋，洗淨生菜，又簡單處理了竹筍，不過十幾分鍾，一頓熱氣騰騰的早餐便擺上了餐桌。金黃酥脆的手抓餅裹著鮮嫩的配菜，香氣在小小的空間裡散開，剛準備拿起餐具坐下享用，手機來電打斷了她……
螢幕上跳動著一串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為浙江，蘇念安微微挑眉，心中泛起一絲好奇。如今主動打來電話傾訴故事的人不多，她遲疑了片刻，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沉穩的氣泡音，聽音色，約莫四十歲上下，語氣帶著幾分客氣與試探：“你好，蘇念安。我是陳光，透過網路上的朋友瞭解到，你這裡可以傾聽並記錄別人的故事，所以特意打電話過來。”
蘇念安立刻放下手中剛拿起的餐具，起身走向一旁的書桌，語氣溫和而真誠：“你好，陳光先生，很高興你和你的朋友願意信任我，願意把自己的故事分享出來，讓更多人看到。如果現在方便的話，我們可以直接開始，我去拿本子和筆記錄下來。”
得到對方肯定的答覆後，蘇念安拿起筆記本和筆，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筆尖懸在紙頁上，靜靜等待著對方的講述。
電話那頭的陳光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整理紛亂的思緒，隨後緩緩開口，聲音裡裹著歲月沉澱後的滄桑，也藏著一段深埋心底多年的過往：“我想講的，是一段刻骨銘心的初戀，算起來，已經過去整整二十年了。那是2003年，我正在讀大二，因為上學比別人晚了一歲，那年剛好二十一歲。在那個青澀懵懂的校園裡，二十出頭的年紀，對愛情滿是憧憬，身邊很多男同學，都忙著在校園相關的網路圈子裡加好友，期待著一場不期而遇的緣分。”
蘇念安聽得認真，聽到此處，忍不住輕聲打斷，提出了自己的疑惑：“稍等一下，陳光先生，我想問一下，您說的校園相關的網路圈子，是校友錄嗎？”
陳光聞言，輕笑一聲，帶著幾分對過往記憶模糊的感慨：“算是騰訊平臺的相關功能吧，又好像是我們學校電臺的論壇，具體叫什麼，時隔這麼多年，實在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那時候很流行BBS，我們就是在上面認識，然後互相加了QQ好友。剛加上好友的那段時間，我們聊得格外投機，從興趣愛好到學習生活，幾乎無話不談，每天對著螢幕敲打著文字，都覺得滿心歡喜。”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柔軟下來，像是想起了那個讓他記了半生的女孩：“她叫櫻子，我問過她的專業，她學的是廣告設計。我們在同一所大學，卻不同年級，她讀的是3+2大專，算起來是我的學姐，可她年紀比我還小一歲，學習成績也比我好很多，那時候就覺得，這個女孩既優秀又卡哇伊。”
網路上的暢聊終究抵不過現實中的相見，沒過多久，我和櫻子便約在了校園裡見面。現實裡的相處比網路上更添幾分心動，兩人一有空閒便膩在一起，逛校園、壓馬路、去食堂吃飯，形影不離。彼時兩人都是單身，感情在朝夕相處中慢慢升溫，順其自然地走到了一起，這便是我的第一段戀愛，也是我遲來的初戀。
二十一歲才迎來初戀，在同齡人中並不算早。在此之前，我也曾鼓起勇氣追求過兩個女生，卻都以失敗告終，所以這份來之不易的感情，我格外珍惜。陷入熱戀的年輕人，總希望每時每刻都黏在一起，櫻子上課，我便搬著凳子坐在教室後排陪著；我上課，櫻子也會默默來到教室，坐在一旁安靜等待。
青澀的愛情裡，總免不了因為小事產生摩擦，拌嘴、鬧彆扭是常有的事。我記得很清楚，有一次櫻子不知為何生了氣，無論我怎麼哄，對方都不肯消氣。喲索性躺在櫻子的腿上，櫻子賭氣一般輕輕咬著我的胳膊，他性子倔強，嘴硬得很，即便有痛感，也始終不肯服軟，硬生生忍著，任由對方發洩情緒。可咬著咬著，他的眼眶卻紅了，最後竟委屈地哭了出來。
他從不是脆弱的人，如今回想起來，依舊清晰地知道，那眼淚從不是因為疼痛。他向來能忍，不管是身體上的痛感，還是生活裡的委屈，都能默默扛下來，身上連怕癢的地方都沒有，凡事都能咬牙忍住。那天落淚，純粹是滿心的委屈，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不明白為什麼好好的感情，會突然變得如此僵持，那種不被理解、手足無措的情緒，瞬間擊潰了他所有的堅強。
年少的戀愛，本就是在吵吵鬧鬧中磨合，吵過鬧過之後，感情反而愈發深厚。轉眼到了寒假，我的爺爺突然生病住院，我放心不下，決定回老家東北照看，思來想去，我把櫻子也帶回了家。東北的冬天，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大地被厚厚的白雪覆蓋，一片寂靜的潔白，可家家戶戶的煙火氣，又讓冬日變得熱鬧而多彩。
那幾天，我一邊往返醫院照顧爺爺，一邊抽出時間，帶著櫻子在老家附近遊玩，看銀裝素裹的雪景，感受東北獨有的冬日風情。短暫的相處溫馨而美好，可就在這段時光裡，櫻子無意間提起，家裡有人在追求她。這句話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紮在了我的心上，我分不清對方說的是真是假，心底卻只剩下一個念頭：絕對不能失去她。
回到學校後，我變得愈發遷就櫻子，凡事都順著她的心意，小心翼翼地維護著這段感情，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弄丟了這個放在心尖上的人。可即便我如此小心翼翼，該來的離別還是如期而至。畢業季如期來臨，校園裡瀰漫著離別與傷感的氣息，也充斥著感情破碎的無奈。
櫻子在學校的論壇上，認識了另一個男生，並且直白地告訴喲，她喜歡上了別人。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狠狠砸在了我的頭上，讓我瞬間亂了方寸。我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一次次跑到櫻子的宿舍樓下，想要找她問清楚，想要質問她為何變心，可櫻子始終不願見他。我只能一遍遍撥打她的電話，在電話裡爭吵、挽留，聲嘶力竭，卻終究換不回對方的回頭。
爭吵、糾纏、挽回，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可這段初戀，還是無可挽回地走向了終點。分手的那一刻，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塌了，二十出頭的年紀，把全部的真心都投入到了這段感情裡，初戀是我對愛情所有的憧憬與嚮往，失去它，彷彿失去了生活的重心。我不甘心，一次次嘗試挽回，發訊息、託朋友傳話，甚至在校園裡苦苦等候，可所有的努力都石沉大海，沒有任何意義。
那段時間，喲整日渾渾噩噩，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腦海裡全是和櫻子在一起的點點滴滴，那些甜蜜的過往，如今都變成了扎心的利刃，一遍遍切割著我的心臟。
畢業之後，櫻子徹底從我的世界裡消失，兩人再無任何聯絡，斷得乾乾淨淨。而我收拾好心情，離開了家鄉，一路南下，來到了浙江寧波，這一待，便是整整二十年。
說到這裡，陳光的聲音頓了頓，察覺到電話這頭許久沒有動靜，忍不住輕聲問道：“喂喂喂，蘇念安，你不會聽著聽著打盹了吧？怎麼沒聲音了。”
蘇念安立刻回過神，握著筆的手微微收緊，連忙回應：“沒有沒有，陳光先生，我一直都在認真聽，也在仔細做筆錄，只是你的故事太讓人動容，一時聽得入了神。”
陳光釋然地笑了笑，繼續往下講述，語氣裡少了幾分酸澀，多了幾分歲月的平淡：“和櫻子分手之後，我也談過幾段戀愛，可都沒有投入真正的感情，不過是到了年紀，順應著生活的節奏，走了該走的流程。後來我結婚生子，有了自己的家庭，日子按部就班，平淡安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