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看到獨自跑在路邊、哭得滿臉淚痕的小女兒,瞬間就急紅了眼,心裡的火氣一下子就湧了上來。他抱起妹妹,急匆匆地往家衝,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大喊:“人呢?都去哪兒了?家裡一個人都沒有,孩子丟了怎麼辦!”
他滿肚子的怒火,無處發洩,只覺得是家裡人疏忽大意,把這麼小的孩子獨自丟在家裡。那時候的我,還在醫院裡輸液,高燒不退,意識模糊,對家裡發生的一切,全然不知。
直到後半夜,琳琳輸完液,燒漸漸退了,後媽才揹著她回到家。
推開門,迎接她們的,不是爸爸的關心,而是劈頭蓋臉的訓斥。
爸爸看到她們回來,二話不說,就狠狠把後媽訓了一頓,語氣嚴厲,滿是責備,責怪她不該把妹妹一個人留在家裡,責怪她做事不考慮後果。全程,爸爸沒有問一句我的病情怎麼樣,沒有關心我高燒有沒有退去,只是對著後媽發洩著怒火。
訓斥完後媽,他才轉頭看向我,語氣平淡地說了一句:“去,趕緊去睡吧。”
沒有關心,沒有問候,甚至沒有一句心疼。
那一天,那一幕,深深烙印在了我的腦海裡,時隔十幾年,依舊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那是我第一次,被後媽毫無保留的付出所感動。
八歲的我,尚且不懂什麼是深沉的愛,什麼是無私的付出,只知道,在我最難受、最無助的時候,是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女人,不顧一切地揹著我奔向醫院,把我的安危放在了第一位。甚至後來我長大一些,回想起這件事,還會覺得有些可笑,那時候為什麼不打個車去醫院,非要揹著她跑呢?
後來我才明白,或許是那時候後媽太著急,太慌亂,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想著趕緊把她送到醫院,竟忘了還可以打車。又或許,是那時候家裡並不寬裕,能省一點是一點,可即便如此,她也從未猶豫過,揹著她,一步一步,跑向了能讓我好轉的地方。
從那以後,類似的溫暖,在琳琳的生活裡,從未間斷。
冬天天冷,後媽會提前給她準備好厚厚的棉襖,手套、圍巾一應俱全,怕她凍著;我上學忘帶作業本,後媽會放下手裡的家務,匆匆給我送到學校;我生理期肚子疼,後媽會給我煮紅糖薑茶,讓我躺在床上休息,不讓我碰冷水;我考試沒考好,心裡難過,後媽不會像爸爸一樣指責我不爭氣,只會坐在我身邊,輕聲安慰她,鼓勵我下次努力就好。
生活裡的點點滴滴,瑣碎又平凡,卻像一縷縷暖陽,一點點融化了我心底的堅冰,一點點撫平了我童年的缺憾。
曾經,我對親生媽媽的記憶,是清晰又深刻的。記得媽媽的懷抱很溫暖,記得媽媽的聲音很溫柔,記得媽媽總愛給我紮好看的小辮子。可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後媽日復一日的陪伴和照顧,那些關於親生媽媽的記憶,竟然漸漸模糊了。
不是我忘恩負義,不是我不愛自己的親生媽媽,而是現實的陪伴,終究抵不過遙遠的思念。
後來我才知道,不是媽媽不願意來看我,而是爸爸不讓。
爸爸性格強勢,大男子主義,和媽媽分開之後,就切斷了媽媽和我的所有聯絡,不讓媽媽見我,不讓媽媽打聽我的訊息,硬生生阻斷了母女倆的牽絆。
我從來沒有恨過自己的親生媽媽。
小時候不懂事,偶爾會怨媽媽為什麼丟下我,可長大之後,走過了二十年的人生,見過了人情世故,懂了大人的身不由己,我便徹底釋懷了。我知道,媽媽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不然不會捨得丟下年幼的我,離開這個家。
我偶爾會恨爸爸,恨他太過強勢,恨他獨斷專行,恨他沒有留住媽媽,更恨他不讓媽媽來看自己。可恨也只是一時的,畢竟那是生養她的父親,給了我生命,也把我撫養成人,即便有再多不對,我也無法真正地埋怨一生。
二十歲的年紀,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會躲在被子裡哭的小孩子了。
我開始懂了,大人的世界,無非就那麼幾種緣由。性格不合,三觀相悖,感情破裂,或是有難以言說的苦衷,沒有誰對誰錯,只是緣分盡了,只能走散。
我不再糾結於過去的離別,不再執著於童年的缺憾,學會了接納,學會了釋懷,學會了珍惜眼前的溫暖。
蘇念安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沒有插話,只是默默看著琳琳,看著她從一開始的悵然,到後來的平靜,再到最後眼底泛起的溫柔,心裡滿是心疼,也滿是動容。
這個看似大大咧咧、活潑開朗的姑娘,原來藏著這樣一段讓人鼻酸的童年,藏著這樣一份跨越血緣的溫暖。她以為重組家庭裡的孩子,總會帶著滿身稜角,總會被委屈和偏見包圍,可琳琳的故事,卻讓她看到了世間最難得的溫情——沒有血緣,卻勝似血緣的母愛。
等琳琳說完,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像是把藏了十幾年的心事,全都傾訴了出來,眼底的迷茫散去,只剩下釋然。蘇念安才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卻帶著一絲少年人獨有的單薄,蘇念安的聲音溫柔又堅定,像春日的溪水,緩緩淌入琳琳的心底。
“琳琳,我知道,童年裡缺少親生媽媽的陪伴,對你來說,是一段很難釋懷的遺憾。你會哭,會鬧,會牴觸後媽,會埋怨爸爸,這都是一個孩子最真實的反應,從來都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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