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萬，對我們這個普通家庭來說，是天大的數。那是我老公起早貪黑，幹開鎖手藝，一點點攢下來的血汗錢，他經常半夜接到求助電話，不管颳風下雨，不管寒冬酷暑，都要爬起來出門幹活，爬高上低……
惠芝說到這裡，聲音開始哽咽，眼眶瞬間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她抬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下說。
“從店裡壓貨開始，我每天都活得筋疲力盡。白天守在冷清的店裡，看著堆成山的貨，心裡急得發慌，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晚上回到家，累得不想說話，渾身骨頭都疼，心裡的壓力大到快要喘不過氣。”
“我開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著，閉上眼睛，就是店裡的貨，就是老公辛苦幹活的樣子，就是公婆擔心的眼神。我無數次後悔，恨自己當初不聽勸，恨自己太沖動，恨自己沒文化，什麼都不懂，非要瞎折騰，把家裡的積蓄全賠進去，還欠了外債，把好好的家攪得不得安寧。”
“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跟我老公，這麼多年從來沒有過的矛盾，開始一點點冒出來了，再也藏不住。”
“他不是怪我賠錢，他是看著我每天熬得不成樣子，看著我吃不好睡不好，整個人一天天消瘦，心裡著急心疼。他會跟我說，實在不行就把店關了，把貨低價處理掉，別再熬自己了，錢沒了可以再賺，人不能垮了。”
“可我不甘心，我覺得自己花了這麼多錢，費了這麼多勁，熬了這麼多日夜，就這麼關門，太虧了，也對不起老公的付出，對不起那些借的錢。我固執地守著店，總想著萬一哪天生意好了，能把貨賣出去，能把本錢賺回來。”
“他沒辦法，只能抽時間幫我想辦法，下班之後顧不上休息，就去店裡幫我整理庫存，幫我算賬目，幫我想促銷的方法，跟我講怎麼跟顧客溝通，怎麼清理積壓的貨品。可我覺得好麻煩，他說的那些經營方法、賬目演算法，我理解不了，我沒讀過書，沒接觸過這些，他說的再明白，再通俗，我也接不上話，也不知道該怎麼落實。”
“我說我學不會，我記不住，他無奈地跟我多說兩句，我就覺得他在指責我，在嫌棄我笨。我心裡的自卑、焦慮、後悔，一下子全湧上來，控制不住就跟他頂嘴，跟他吵。”
“次數多了，他也會無奈，也會急躁，說話的語氣會比平時重一點。不是罵我，就是帶著點急脾氣，跟我說，別再鑽牛角尖，別再自己為難自己。可我那時候，被情緒衝昏了頭，他語氣稍微重一點，我就覺得他是嫌棄我沒文化，嫌棄我笨，嫌棄我把家裡的錢糟蹋了，嫌棄我拖了他的後腿。”
“我會哭著跟他喊，我就是沒文化，就是笨，就是什麼都做不好，我也不想這樣，我也不想賠錢，我也很累。我會把所有的委屈、自卑、後悔，全都發洩在他身上，說一些傷人的話，說完自己又後悔，可嘴上就是不肯認輸。”
“每次吵完，家裡的氣氛都降到冰點，兩個人坐在家裡，一句話都不說，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以前我們吃完飯，會一起收拾碗筷，會一起陪女兒寫作業，會坐在一起聊家常，可那段時間，我們再也沒有過這樣的相處，要麼是沉默，要麼是因為店裡的事發生爭執。”
“女兒都看出了我們之間的不對勁，小心翼翼地問我們是不是吵架了，我只能強裝笑臉跟女兒說沒事，讓她好好寫作業。我不想影響女兒，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也控制不住我們之間越來越多的分歧。”
“每次吵完，他都會先沉默，然後主動跟我說話，安慰我，讓我別自責，錢沒了可以再賺，人好好的比什麼都重要。他從來沒有真正埋怨過我，還是會抽時間，幫我整理店裡的貨，幫我去跟供貨商溝通，幫我想辦法處理庫存，跟我一起承擔這份壓力。”
“可他越是這樣，我心裡越愧疚，越難受，越覺得自己拖累了他。”
“我看著他，每天既要忙著自己的開鎖生意，賺錢還債，又要操心我店裡的爛攤子，還要顧及我的情緒，整個人都瘦了一圈，眼底也有了揮之不去的黑眼圈，以前總是溫和的臉上，也多了很多疲憊。”
“他是那個二十多歲才畢業、在我眼裡發著光的文化人，能解決所有我解決不了的問題，能扛起家裡所有的事，能包容我所有的笨拙和過錯。而我，是個連小學都沒畢業的文盲，幫不了他，還要給他拖後腿，把好好的日子，過得一團糟。”
“我常常盯著他看書的樣子發呆，他坐在書桌前，安安靜靜看書，或者研究新的開鎖技術，那種專注的樣子，在我眼裡依舊在發光。可我卻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以前是學歷上的差距，現在是我親手製造的隔閡，我配不上這樣好的他。”
“現在的我，每天都活在自我否定裡。我覺得自己特別沒用，長得好看有什麼用，沒文化，沒本事，連一件小事都做不好，守著這麼好的老公，這麼好的家，卻非要瞎折騰，把日子過成現在這樣。”
“我不敢跟孃家說，怕父母擔心，也怕他們說我不懂事，更怕他們覺得我給孃家丟臉。不敢跟親戚朋友說，怕他們笑話我，笑話我沒文化還非要做生意，笑話我把好好的日子過砸了。心裡的這些話，這些委屈、後悔、壓力，我沒地方說，沒人能聽我說，只能自己憋在心裡，越憋越難受，整個人都快撐不住了。”
“有時候我坐在店裡，看著空蕩蕩的店鋪和堆積如山的貨，會坐一整天，不吃不喝，眼淚不知不覺就掉下來。我甚至會想，要是我沒有一時衝動開店，我們家還是和以前一樣，安安穩穩，和和氣氣，該多好。可世上沒有後悔藥，一切都回不去了。”
“今天從店裡出來，我不想回家，不想面對老公，不想面對那份壓抑的氣氛，就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走著走著，就看到了這個心光驛站。我看著招牌，覺得心裡像是有了個出口，就想進來坐坐，想找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把心裡的這些話都說出來，不用裝堅強，不用怕被人嫌棄，不用怕被人看不起。”
惠芝說完，再也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一顆接著一顆，砸在腿上。她沒有哭出聲，只是默默流淚，肩膀微微顫抖，那是中年女人，被生活壓到極致，卻又不敢放肆宣洩的隱忍。
蘇念安靜靜地聽著，全程沒有打斷，沒有插話，沒有遞紙巾，沒有說一句“別難過”“會好起來”的空話。她只是看著惠芝，認真聽著她的每一句話，把她的自卑、後悔、疲憊、愧疚，全都聽進心裡。
她拿起筆記本和筆，低頭慢慢記錄，字跡工整，把惠芝說的話，原原本本記下來，沒有新增一個字的修飾，沒有改動一處內容，只是單純的、如實的記錄。
惠芝哭了一會兒，慢慢平復下來，她拿起桌上的白開水，喝了一口，潤了潤沙啞的嗓子，抬手擦乾臉上的眼淚，眼神里依舊帶著疲憊，卻少了幾分之前的壓抑。
“姑娘，讓你見笑了，我一個四十歲的人，還哭哭啼啼的。”惠芝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語氣裡帶著幾分窘迫。
“沒什麼可笑的。”蘇念安停下筆，語氣平淡，沒有絲毫敷衍，“心裡憋得難受，哭出來，說出來，都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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