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安整理完十二歲少年的心事存檔,將筆記本輕輕合上,置於書桌最規整的一格。她抬手揉了揉微酸的眉眼,起身給窗臺的綠蘿添了些許清水,鮮嫩的葉片掛著剔透水珠,在暖陽裡漾著鮮活的綠意。方才少年藏在心底的家庭隱痛依舊縈繞心頭,成年人錯位的婚姻,終究讓懵懂孩童早早揹負了成長的枷鎖,這份沉甸甸的無奈,讓驛站溫柔的午後,多了幾分淡淡的沉鬱。
她緩步走到落地窗前,望著街巷裡三三兩兩歸家的行人,家家戶戶門窗敞開,飄出飯菜的溫熱香氣。尋常人間的幸福大抵皆是如此,煙火繚繞,家人相伴,三餐四季,安穩順遂。可她深知,在這看似平和的市井百態之下,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隱忍與煎熬。很多看似完整的家庭,內裡早已千瘡百孔,沒有轟轟烈烈的背叛決裂,只有日復一日的缺席、敷衍與消耗,磨平了成年人的溫柔,也黯淡了孩子的童年星光。
輕嘆中,擱置在茶臺的手機螢幕輕輕亮起,一則溫和的線下預約訊息緩緩彈出。來訪者沒有過多繁雜的文字,只簡單驗證:“中年主婦,心事鬱結”沒有激烈的矛盾控訴,沒有痛苦的情緒宣洩,平淡的字句裡,藏著長年累月積壓的疲憊。蘇念安心中瞭然,往往最無聲的傾訴,皆是最深沉的煎熬。
她回覆確認接待,收拾好桌面雜物,擺正茶臺茶具,靜待訪客到來。
約莫二十分鐘後,驛站的木門被輕輕推開,動作輕柔,帶著幾分小心翼翼。走進來的是一位眉眼溫順的中年女人,看著四十歲出頭的模樣,身形清瘦,穿著樸素,頭髮簡單挽在腦後,鬢角卻藏著幾縷不易察覺的銀絲。她的皮膚帶著常年操勞家務的蠟黃,眼底覆著一層淡淡的青,眉眼溫潤柔和,卻盛滿了化不開的疲憊,周身沒有半分戾氣,只有被歲月反覆打磨後的隱忍與安靜。
女人進門後微微侷促,抬手攥了攥衣角,輕聲向蘇念安問好:“念安老師,打擾,耽誤你休息的時間。”
她的聲音輕柔溫婉,帶著特有的軟糯腔調,待人謙和有禮,一舉一動都透著安分守己的溫順。蘇念安連忙起身,溫柔示意她落座,倒上一杯溫熱的花茶推至她面前:“沒關係,驛站本就是收納心事的地方,累了就坐下來歇歇,慢慢說。”
女人順從地坐在軟椅上,沉默良久,才緩緩抬眼,慢慢道出自己的境遇。
她是1984年生人,今年四十二歲,高中畢業的學歷,是那個年代實打實的踏實本分姑娘。年少時沒有遠大的野心,不貪名利富貴,不慕浮華喧囂,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尋一個安穩人,守一間尋常屋,一心一意過日子,三餐四季,歲歲安穩。
年輕時的她,樣貌清秀,性格溫順,踏實勤快,是鄰里口中乖巧懂事的好姑娘。到了婚嫁年紀,經親友介紹,嫁給了市裡條件優渥的富戶小兒子。男方家境殷實,家底豐厚,在當地算得上衣食無憂的寬裕人家,在外人看來,她是妥妥的好福氣,跳出了普通平凡的農家生活,嫁入寬裕家庭,往後一生便能衣食無憂、順遂無憂。
所有人都羨慕她的姻緣,覺得她覓得良人、嫁得好去處,唯有她自己,在數十年的婚姻煙火裡,慢慢熬懂了這場婚姻的真相。
丈夫是家裡最小的兒子,從小被家人嬌養長大,性子天生沉默寡言,不善言辭,不喜寒暄交際,平日裡待人冷淡,話極少,不善表達情緒,更不懂溫柔體貼。婚前所有人都告訴她,男人沉穩內斂是好事,話少踏實,不惹是非,比起油嘴滑舌的男人更靠譜,往後過日子安穩省心。她也始終堅信,人心都是慢慢捂熱的,只要自己真心相待、安分守己、用心經營家庭,日復一日的陪伴總能化開冷淡,細水長流的日子總能熬出溫柔安穩的幸福。
帶著這份樸素又堅定的期許,她一心一意紮根家庭,滿心滿眼都是日子、家人與生活。婚後數年裡,她先後孕育了一個兒子、兩個女兒,三個孩子接踵而至,讓原本寬裕的小家熱鬧起來,也讓她徹底拴在了柴米油鹽、育兒持家的瑣碎日常裡。
為了家庭和睦,為了孩子安穩成長,她收斂了所有個人喜好,放下了所有閒暇消遣。從前喜歡和朋友小聚閒談,婚後全心撲在家庭瑣事上;從前偶爾會買幾件好看新衣取悅自己,婚後事事節儉,把最好的都留給丈夫和孩子;她孝順公婆、打理家事、教養孩童,日復一日早起晚睡,操持一家大小的起居飲食,把家裡裡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條、乾淨妥帖,從未有過半句怨言。
她始終抱著最純粹的初心過日子:不貪丈夫甜言蜜語,不盼轟轟烈烈的浪漫,只求一家人平安健康、朝夕相伴,只求丈夫踏實顧家、安穩度日。
可婚姻數十幾二十年,歲歲年年朝夕過,她終究沒能捂熱丈夫淡漠的心,更沒能留住丈夫歸家的腳步。
無人知曉,這個在外人眼中家境優渥、家庭圓滿的男人,藏著一個多年不改的陋習——嗜賭。
他無出軌曖昧,無婚外糾葛,無感情背叛,對外始終保持著沉默內斂、本分老實的模樣,在外人眼裡,是不抽菸不酗酒、不惹風月是非的正經男人。可只有朝夕相伴的她清楚,丈夫所有的空閒時間、多餘精力,全都耗在了賭桌上。
這份嗜好,從婚前隱隱顯露,婚後徹底紮根,數十年如一日,從未真正戒斷。起初只是閒暇小賭消遣,後來漸漸上癮成癮,愈演愈烈,從最初的傍晚歸家,慢慢變成深夜歸來,再到後來,常常通宵在外,日日晚歸,成了生活常態。
為了遮掩自己嗜賭的習性,為了堵住家人的閒話、掩飾自己的貪玩懈怠,丈夫給自己找了一個冠冕堂皇、數十幾年不變的完美藉口:廠裡活多,事務繁忙,實在離不開人。
這個理由,一用就是十幾年。
從大孩子尚且年幼、小女兒嗷嗷待哺的歲月,到如今兒女漸漸長大、陸續步入校園,無數個朝朝暮暮,無數個日夜晨昏,無論春夏秋冬、陰晴雨雪,只要他深夜未歸、徹夜在外,永遠都是這句一成不變的答覆。
他口中忙碌的工廠,成了他肆意揮霍閒暇、沉溺賭局的擋箭牌;他口中身不由己的忙碌,成了他逃避家庭責任、缺席兒女成長的藉口。
無人深究他所謂的“忙”到底忙在何處,無人質疑這個常年不變的理由,唯有她,數十年夜夜苦等歸家人,夜夜守著空蕩的屋子,最清楚這份“忙碌”背後的真相。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家裡的煙火熱鬧,永遠只有她和三個孩子。
清晨天微亮,她早早起床做飯,收拾孩子的書包衣物,叮囑兒女學業起居,送孩子們陸續出門上學,家裡恢復安靜後,她再著手打掃衛生、收拾家務、準備三餐食材。一整天瑣碎操勞,從不停歇。
傍晚暮色降臨,街巷家家戶戶炊煙裊裊,鄰里夫妻相伴、親子閒談,一家人圍坐餐桌吃飯說笑,煙火溫情滿溢。唯有她家,餐桌永遠是她帶著三個孩子孤零零用餐,飯菜熱了又涼,涼了又熱,始終等不到丈夫歸來。
夜深人靜,城市燈火漸次闌珊,整條街巷歸於安靜,周遭萬家燈火盡數熄滅,家家戶戶進入安眠夢鄉。唯有她家客廳的燈光,常常徹夜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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