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日的清晨，褪去了前幾日連綿的悶溼陰雨，小城迎來了一個格外清亮通透的早晨。天邊浮著一層薄薄的淺雲，風從巷口緩緩吹進來，帶著清晨草木獨有的清爽氣息，吹散了伏天積攢多日的粘稠燥熱。
蘇念安按照長久以來的作息，早上八點準時推開了心光驛站的木門。風鈴被晨風撞出幾聲清脆叮咚，屋內還留著昨夜通風留下的微涼氣息，沒有白日訪客絡繹不絕的喧囂，只有安靜的桌椅、排列整齊的書架，還有低頭伏案忙碌的一馨。
一馨早在半個多小時前就已經抵達驛站，這些天她徹底解開了身世心結，從千里之外回到老街之後，兩個人又恢復了從前並肩值守的日常。不用再獨自扛下所有瑣碎，驛站的節奏重新變得舒緩又有序。此刻一馨正站在前臺的木質櫃檯邊，指尖利落地理著一疊厚厚的借閱臺賬，把散落的借閱卡按照日期排序，擦拭著檯面沾到的一點點水漬，又將訪客登記本碼放得方方正正，連筆都一根根歸進筆筒裡，細微瑣碎的小事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
念安輕輕帶上木門，走到檔案櫃旁邊，彎腰開啟最中間一格原木抽屜。抽屜裡分門別類碼著厚厚的紙質檔案，每一份檔案都對應著一位曾經來到驛站傾訴心事的訪客。她從中抽出昨天整理完畢的檔案袋，封面上用工整的字跡寫著：程星，初三，學業壓力與青春期內耗。她仔細撫平檔案袋折起的邊角，將它穩穩推進檔案櫃的固定格子，合上櫃門的時候，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木紋，心底掠過一絲淡淡的感慨。
前一日程星帶著少年人的迷茫與焦慮來到這裡，訴說升學壓力下的自我懷疑，而就在今天，又一位熟悉的少年身影，即將帶著滿溢的生活碎片與細碎心事，推開驛站的門。
念安剛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還沒來得及坐到桌前翻看晨間的記錄臺賬，驛站的木門就被人輕輕推開了。沒有猶豫徘徊的停頓，沒有小心翼翼的試探，推門的動作自然又輕快，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少年陽光氣，一下子衝破了小屋清晨淡淡的靜謐。
蘇念安和一馨一同抬眼望過去，門口站著的正是柏霖。
十五六歲的少年，本就身姿挺拔，經過又一段在媽媽身邊被愛意滋養的日子，整個人的狀態比上一次來驛站的時候更加明朗耀眼。蓬鬆柔和的摩根燙髮絲被清晨的微風吹得微微揚起，眉眼舒展透亮，眼底沒有半分陰霾與鬱結，渾身裹著少年人獨有的蓬勃朝氣，皮膚帶著戶外運動曬出來的健康淺淡膚色，肩膀寬闊舒展，身形愈發高挑挺拔，站在晨光籠罩的門口，像一株迎著朝陽肆意生長的白楊樹，乾淨、陽光、充滿生命力。
他沒有像別的訪客那樣拘謹地站在門口等候招呼，徑直邁步走進屋內，目光先是禮貌地和念安、一馨打了招呼，而後自然而然拉過木桌旁的椅子坐下，姿態鬆弛自在，開門見山，沒有任何繞彎子的客套。
“念安阿姨，一馨阿姨，我又來了。這次我又在媽媽的城市住了好幾天，積攢了好多細碎的小事，想慢慢說給你們聽。”
柏霖手肘輕輕搭在桌面上，坐姿端正卻不緊繃，語氣輕快柔和，帶著藏不住的滿足，一點點梳理著這幾日的生活片段，緩緩開口訴說起來。
“上次短暫相聚之後，我又抽時間去到媽媽那邊住了一陣子，這幾天的一日三餐，都被媽媽安排得滿滿當當，每一頓都是貼合我口味的吃食。我又吃到了心心念唸的蝦滑，還是媽媽親手做的味道，鮮嫩滑口，湯汁濃郁，一碗下肚渾身都暖乎乎的。媽媽知道我愛吃各種家常小吃，每天清晨都會早早出門，帶我去街邊的張小生包子鋪吃早飯，剛蒸出來的包子暄軟多汁，配上一碗溫熱的小米粥，是每一天最踏實的開場。”
他說起吃食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彎起淺淺的弧度，那些普通平凡的市井小吃，在他的描述裡滿是溫情。美食從來不止是味蕾的滿足，更是陪伴與偏愛堆砌起來的記憶。
“這次相聚最費心的一件事，就是媽媽帶著我，還有弟弟妹妹三兄妹一起出門遊玩。我們三個孩子年齡差距實在太大了，很難找到一處所有人都能玩得盡興的地方。妹妹才三歲多，年紀太小，只喜歡軟軟糯糯的兒童遊樂設施，滑梯、搖搖馬、小型沙池才合她的心意；弟弟十歲，偏愛刺激一點的機動小遊戲，喜歡追逐跑動、碰碰車這類熱鬧的專案；而我已經十五歲，早就對低齡遊樂區提不起興趣，普通的兒童設施已經完全吸引不了我。”
柏霖微微歪了歪頭，回憶起當天出遊一開始的微妙感受，坦誠地講出自己最初的心境。
“剛抵達遊樂園的時候，我其實覺得挺無聊的。看著妹妹圍著小小的遊樂設施不肯離開，弟弟一遍一遍拉著我去玩碰碰車，碰碰車我陪著他反反覆覆玩了好多次，一圈又一圈碰撞打轉，起初還能陪著弟弟嬉笑打鬧，次數多了之後，難免生出一點淡淡的乏味。我個子太高，擠在碰碰車小小的座艙裡都有些舒展不開，看著身邊來來往往的小孩子，一度覺得自己和這片環境格格不入。”
說到這裡，少年清澈的眼眸裡掠過一點淺淺的無奈，隨即又很快化開，變成溫柔的笑意。
“園區裡有卡丁車賽道，我一眼就看中了，很想要試一試。可園區的管理人員守在入口，明確告知我年紀不夠，還沒有成年，按照規定不能獨自駕駛卡丁車入場。我站在賽道邊看著飛馳的小車，心裡有點小小的失落。媽媽看出來我眼裡的渴望，沒有敷衍地安慰我兩句了事，而是主動走過去，耐心地和值守的爺爺慢慢溝通，一點點解釋我們只是謹慎慢速遊玩，不會超速打鬧，再三保證會全程看護我的安全。”
“溝通了好半天，那位值守的爺爺看著媽媽態度誠懇，又看我身形高大穩重，不像是莽撞衝動的小孩子，終於鬆口同意讓我體驗一次。”
柏霖說起開卡丁車的片段，眼神一下子亮了起來，指尖輕輕比劃著踩油門的動作，回憶感撲面而來。
“最有意思的是媽媽陪著我一起坐進了雙人卡丁車。我握著方向盤，一時興起腳下油門踩得稍微重了一些，車子猛地往前竄出去，速度一下子提了上來。身邊的媽媽沒有絲毫準備，被突如其來的加速嚇得下意識大叫了一聲，手輕輕抓著旁邊的扶手，又緊張又好笑。我側過頭看著媽媽慌亂又可愛的模樣，心裡忽然冒出一種很柔軟的調皮心思，忍不住想要故意和媽媽鬧一鬧，逗一逗她。”
他靜靜回想那一刻的視覺衝擊，心底生出一種很奇妙的感受，這份感受隨著年齡增長越來越清晰。
“我這兩年身高長得飛快，現在已經長到一米八十七了，站在媽媽身邊，整整高出她一個頭還要多。低頭看向媽媽的時候，視線是自上而下的，會清晰地發現媽媽身形小小的，肩膀單薄，再也不是小時候那個需要仰頭仰望的高大依靠。明明我已經長得這樣高大健壯，可只要待在媽媽身邊，我依舊下意識想要卸下所有少年人的硬朗外殼，忍不住想要撒嬌，想要黏著她，像更小的時候那樣依偎在她身旁。哪怕個子遠超母親，在媽媽面前，我永遠想做一個可以任性撒嬌的孩子。”
念安安靜坐在對面，指尖輕輕搭在桌沿，沒有打斷他的傾訴，目光溫柔地落在少年身上，靜靜聆聽著這些細膩私密的青春期心事。一馨也放下了手裡整理臺賬的筆，側耳傾聽，眼底帶著溫和的神色。
柏霖抬手輕輕碰了碰自己嘴唇上方淡淡的一層細軟絨毛，語氣帶著一點少年人的糾結與好奇。
“我唇邊已經冒出一圈淺淺的小鬍子，細細軟軟的，湊近看格外明顯。我看著別的高年級男生都會刮鬍子，心裡也躍躍欲試，想要拿剃鬚刀把鬍子刮乾淨，顯得更加利落清爽。但是媽媽堅決不同意，反覆勸阻我不要過早刮鬍子。她告訴我，男孩子太早刮鬍子，後續長出來的鬍鬚會又粗又硬，毛孔也會變粗，年紀輕輕看著就顯得蒼老粗糙，反而不好看。”
“我其實也分不清媽媽說的到底有沒有科學依據，網上偶爾刷到過不一樣的說法，可是我不願意違背媽媽的心意。既然她不希望我現在刮鬍子，我就乖乖按著捺住心思，暫時擱置了這個想法，願意順著媽媽的叮囑慢慢來。”
他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樑位置，那裡能看到幾顆淺淺的小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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