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相聚總有別離，愉快的幾日時光結束之後，他還是要回到父親生活的城市。
回到爸爸這邊的住處之後，家裡又是另一番光景。父親這段時間去到了後媽孃家幫忙處理瑣事，常常不在家中，平日裡大多時候，他只能和老奶奶一起生活。
“都說隔輩親是世間最純粹的親情，這句話我真切體會到了。老奶奶打心底裡疼我，可隔代的親情有著天然的侷限，老奶奶年紀大了，時代認知、興趣愛好、聊天話題全都和我隔著厚厚的一層距離。我們彼此疼愛，卻很難找到能夠深入聊下去的共同話題。吃完飯之後大多是各自安靜坐著，我回房間看書或者玩手機，老奶奶坐在客廳看電視，屋子裡安安靜靜，溫暖卻也透著一絲無言的空曠。”
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環境來回切換，讓柏霖心裡生出很多細膩複雜的思緒。他對著兩位傾聽者，毫無保留地袒露著自己青春期私密的小煩惱。
“我最近還發現鼻子上冒出了不少小黑頭，摸著疙疙瘩瘩的，看著不太舒服。我隨口和媽媽提了一嘴這件小事，媽媽立刻記在了心裡，晚上媽媽幫我敷的面膜洗臉清理，細緻打理一下皮膚。媽媽從來不會忽略我隨口提起的細碎小事，哪怕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小困擾，她都會放在心上。”
聊到學業與愛好，柏霖露出一點坦然的神色，沒有掩飾自己不好的成績。
“我的文化課學習成績只能算最後的普通，算不上拔尖優異，我也沒有強迫自己一定要逼到名列前茅，但是我發自內心熱愛打籃球。只要站在籃球場上奔跑投籃，所有細碎的煩惱都會煙消雲散。媽媽十分支援我的愛好，哪怕白天忙碌疲憊，很多個傍晚夜幕降臨之後，她都會抽出時間陪著我去到戶外球場，站在場邊看著我打球，有時候還會陪著我走一段路慢慢回家。”
“我無比喜歡和媽媽朝夕相伴的日子，那種被全心全意偏愛包裹的幸福感無比真切，可我心裡也清清楚楚明白，這樣長久朝夕相處是並不現實的。媽媽有著她新的家庭，也就是叔叔，叔叔為人本分實在，品性忠厚，待人寬厚，相處下來我並不反感他，甚至能夠理解媽媽選擇新伴侶的理由。但是叔叔的經濟條件只是普通工薪水平，不算寬裕，媽媽靠著兩個人共同的收入，要負擔起弟弟妹妹的日常開銷，經濟壓力一直不小。以現實條件來說，我不可能長久留在媽媽身邊生活。”
空間距離也是一道跨不過去的鴻溝。兩座城市隔著不短的路程，平日裡各自都有數不清的瑣碎事務要忙碌，不可能隨時見面。在媽媽身邊相處的日子有多幸福快樂，分開之後，心底就會浮起一層淡淡的失落。
“幸福是真的，失落也是真的。相聚的時候滿心滾燙歡喜，可一想到兩座城市相隔遙遠，一旦各自迴歸日常忙碌，我們就沒辦法隨時見面、隨時聯絡，心裡就會空落落的。兩邊家庭各自有數不清的家務瑣事、人情往來、工作羈絆，繁雜瑣碎的小事纏纏繞繞，根本沒有辦法一一梳理清楚，更沒辦法事事如意，隨心所欲地團聚。”
少年柏霖輕輕嘆了一口氣，這份嘆息沒有怨氣，沒有抱怨，只有十五歲的孩子早早看透現實之後，生出的一份通透的無奈。
他抬起清澈的眼睛，語氣無比篤定，剔除了所有迷茫，留下最核心純粹的情感。
“可是不管現實有多少阻礙，距離有多遠，生活有多少身不由己，我心底最確定的一件事從來沒有變過：媽媽深深愛著我，我也全心全意愛著媽媽。從前年紀小，懵懂敏感，總會忍不住胡思亂想，猜測媽媽的愛意有沒有減少，會不會因為新的家庭慢慢忽略我。可隨著我一次次來回相聚，一次次近距離相處，一點點觀察媽媽的付出，我越來越清晰地感知到，媽媽的愛從來沒有打折過。”
“雖然媽媽的經濟條件並不寬裕，手裡的預算有限，可只要我冒出一點點小小的心願，只要不是過分奢侈的要求，她都會盡量擠出時間、擠出開銷，一點點滿足我的小想法。一碗蝦滑，一頓包子，一次破例的卡丁車，一次約定好的洗臉，吃各樣自助，吃漢堡，披薩……一件件小事堆疊起來，拼湊出她藏在拮据生活裡竭盡全力的母愛。她沒有辦法給我頂級富足的物質生活，卻給了她所能拿出的全部溫柔與偏愛。”
說到這裡，柏霖的聲音輕輕放緩，眼底浮起一層柔軟的水光，少年人的堅硬外殼之下，是格外細膩感性的內心。
“我慢慢不再執著於奢求長久相守，不再糾結為什麼不能一直住在媽媽身邊。我開始學會珍惜每一次短暫的相聚，珍藏每一頓一起吃的飯菜，每一次漫無目的的閒談，每一次她站在球場邊注視我的目光，每一次她細心記住我的所有小習慣。現實有萬般不得已，可雙向的愛意不會被距離消磨，不會被瑣碎打敗。”蘇念安一直靜靜聆聽，等到柏霖慢慢說完長長的一段心事，所有細碎的日常、歡喜、小遺憾、通透的感悟全部傾訴完畢之後，才緩緩輕輕開口，聲音溫柔舒緩，帶著理解與共情。
“柏霖，聽完你這一段日子的所有經歷，我心裡滿是溫柔的觸動。別的同齡人在你這個年紀，很多還只會肆意索取父母的關愛，稍有不順心就心生埋怨，抱怨陪伴太少，抱怨物質不夠。可你不一樣，你站在一米八十七的身高裡，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清醒與體諒。”
“你會體會媽媽經濟上的拮据，理解叔叔普通的家境，明白三個孩子帶給媽媽的生活壓力；你會讀懂媽媽小心翼翼和管理員協商，只為滿足你一次卡丁車的心願；你會察覺到媽媽日漸單薄的身形，哪怕自己已經長得高大魁梧，依舊願意在她面前保留撒嬌的柔軟；你會理解長輩的心意，主動維繫表哥之間的親情聯絡；你也能清醒看清兩座城市的距離帶來的侷限，不會一味任性地要求朝夕相伴。”
念安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晚風穿過窗戶，拂動窗簾一角。
“你察覺到了曾經存在的隔閡慢慢消融，這是母子兩個人雙向努力的結果。媽媽放下忙碌陪你出遊，記住你的飲食喜好，願意陪著你浪費時間做幼稚的小事，包容你青春期各種各樣的小好奇、小念頭；而你收斂自己的任性，體諒她新家庭的難處，祝福她的生活，哪怕相聚短暫也心懷感恩，不沉溺在失落裡滋生怨恨。”
“老奶奶的隔輩親情很珍貴，卻填補不了母子血脈獨有的羈絆。來回兩座城市切換生活，一邊是血脈母愛包裹的溫柔港灣，一邊是隔輩親情陪伴的平淡日常，兩種生活你都坦然接納，沒有厚此薄彼，沒有心生牴觸，這份心境格外難得。”
“你想要長到一米九的心願很美好，少年人肆意拔高的身姿，是成長最動人的模樣。你想要刮鬍子的好奇，鼻子上的小疙瘩和黑頭，喜歡籃球的熱愛，四十六碼不斷長大的雙腳，這些都是你獨一無二的青春期印記。媽媽憑著過來人的經驗勸阻你刮鬍子，未必是絕對的科學真理，但裡面裹著她怕你早早蒼老、想要留住你少年模樣的私心疼愛。”
“最難得的是，你在一次次短暫相處裡，實實在在確認了母愛從未缺席。物質的有限不等於愛意的稀薄，拮据生活裡擠出來的偏愛，往往比毫不費力的富裕饋贈更加沉甸甸。那些一鍋見底的家常菜，清晨熱氣騰騰的包子，破例爭取來的卡丁車體驗，傍晚球場邊的陪伴，約定好的護膚小事，全部都是媽媽拼盡全力給出的愛。”
一旁的一馨也輕輕附和，語氣溫和柔軟：“失落是人之常情，明明擁有最溫暖的母愛，卻受制於距離和現實不能時時相守，心裡難免會有空落落的時刻。但你已經學會和這份失落共處，沒有讓遺憾滋生出怨恨，反而更加珍惜每一次見面的機會，這份通透會成為你未來很重要的底氣。”
“血緣分割不開你們母子的聯結，城市的距離只能隔開朝夕相處，隔不住互相惦記的心。姥姥讓你加上表哥的微信，也是希望你在親戚裡多一份同輩依靠，親人之間慢慢走動，往後人生路也能多一份支撐。”
柏霖聽完兩個人溫柔的開導與解讀，心裡那些淡淡的失落被慢慢撫平，只剩下滿滿的踏實。他低頭看著自己寬大的手掌，想起媽媽小小的身影，想起卡丁車時媽媽驚慌的叫聲，想起清晨包子鋪的熱氣，想起球場邊目送他的目光，所有零碎的畫面在腦海裡串聯起來，匯成一股溫熱的暖流。
“我知道了，念安阿姨，一馨阿姨。我不會糾結那些沒辦法改變的現實，我會好好享受每一次相聚，好好記住媽媽所有的付出。好好打籃球，好好長高，好好讀書，慢慢變成更可靠的人，將來有能力了，就能靠著自己縮短兩座城市的距離，有更多機會陪伴媽媽。”
陽光越升越高，透過驛站的玻璃窗灑進來，落在少年寬闊的肩膀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窗外老街漸漸熱鬧起來，早起開店的商戶推開鋪面，行人慢慢多了起來，人間煙火緩緩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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