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六月悶得像蒸籠,秦淮河的水面泛著油膩的綠光,連蟬鳴都透著有氣無力。但今日的南門大街卻連蟬都不敢叫——街面被清得乾乾淨淨,兩邊的商鋪門窗緊閉,連乞兒都縮進了巷角的陰溝裡。
因為神手門來了。
最先出現的是十六個黑衣漢子,個個虎背熊腰,腰間挎著尺二長的鐵尺,走兩步便齊聲高喝:砍不進——再走兩步:殺不進——第三聲:神手門駕到,通通閃開!
喝聲震得屋簷灰土簌簌而落,幾個來不及躲避的行人被黑衣漢子隨手一推,撞在牆上捂著胸口喘不上氣。有膽大的從門縫裡偷看,只見這些黑衣人之後,八個赤膊壯漢抬著一把紫檀木藤椅緩緩而來。藤椅上端坐一人,四十出頭年紀,面白無鬚,穿一襲銀灰色綢衫,左手戴一隻墨玉扳指,右手攏在袖中。他閉著眼,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在聽一齣好戲。
此人便是神手雷三。據說他十指如鐵,能生撕牛皮,一把鐵砂在手裡搓上三搓就能發熱發紅,烙在人身上比燒紅的烙鐵還毒三分。
藤椅行至南門大街正中的聚源當鋪門口停下。雷三終於睜開眼,眼皮掀開的瞬間,街邊的野狗夾著尾巴就跑。他伸出那隻攏在袖中的右手——五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看不出半分兇悍,但當他輕輕叩了兩下藤椅扶手時,那紫檀木竟凹陷下去兩個淺淺的指印。
掌櫃的,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送進當鋪緊閉的大門裡,上個月的例錢,該結了。
當鋪裡面死一般寂靜。過了良久,門開了一條縫,老掌櫃抖著手捧出一個朱漆托盤,盤上碼著五錠大銀。他不敢跨出門檻,只把托盤擱在地上便縮回去,門板重新關得死緊。
雷三瞟了一眼托盤,嘴角那抹笑意斂了斂。上個月是五錠,他慢條斯理地說,這個月漲了,六錠。
門內傳來老掌櫃帶著哭腔的哀求:雷爺...這個月生意實在淡,連當東西的人都少了...
雷三沒再說話,只是伸出右手食指,隔空朝門板輕輕一彈。一道勁風穿過門縫,隨即門內傳來慘叫和瓷器碎裂的聲音。半盞茶後,門又開了一條縫,托盤裡多了第六錠銀,銀錠上還沾著血。
雷三滿意地點了點頭。藤椅重新抬起,十六個黑衣漢子繼續高喊:砍不進,殺不進,神手門駕到,通通閃開!那聲音沿著南門大街一路遠去,像蝗蟲過境後的餘響。
街對面的醉仙樓二樓雅間裡,楚留香放下手中茶杯,青瓷盞底在桌面磕出極輕的聲響。他穿著一身月白長衫,摺扇擱在桌上,扇面繪著寒梅傲雪。旁邊坐著的人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正是錦衣衛北鎮撫司千戶陸昭。
看到了?陸昭聲音壓得很低,神手門盤踞金陵半年,明面上收商戶,暗地裡販私鹽、開賭場、搶碼頭。地方官遞了三道摺子,內閣批了錦衣衛協辦,但雷三手下有三百餘人,硬攻傷亡太大。所以...
他頓了頓,看著楚留香:朝廷的意思是,請楚先生以江湖方式辦江湖事。
楚留香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街面上那幾道被藤椅碾過的灰塵痕跡上。雷三的右手功夫確實硬,他慢悠悠地說,但他的手再硬,能硬過人心嗎?
陸昭皺眉: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楚留香摺扇一展,扇面上那枝寒梅恰好擋住他半張臉,他收的例錢從五錠漲到六錠,商戶的怨氣就從三分漲到七分。先讓他再漲兩次,漲到商戶忍無可忍的時候——
扇面放下,他眼中笑意清淺:咱們再送他一把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