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知府衙門後堂，陸昭把那本從錢師爺處得來的賬本攤開在案上，翻到最後一頁。白紙泛黃，看起來與其他頁無異，但楚留香用茶水浸溼紙面後，隱秘的暗紋逐漸浮現——那是一行硃砂小字，寫在夾層裡：三箱火器之外，另有一箱藏於魏文忠府邸地窖，鑰匙在雷三腰間銅釦中。
楚留香拿著那枚從廢墟里撿出的銅釦——它被火燒得發黑，但扣面完好，內部中空，藏著一把極小的黃銅鑰匙。陸昭看著鑰匙，臉色鐵青：魏大人府邸裡藏著火器？雷三想炸魏文忠，怎麼把火器藏到魏府去了？
不是他藏的。楚留香把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慢慢說，這火器原本就是魏文忠的。你想想——漕運總督管著運河漕糧，從江南往北京運糧，沿途經過多少關卡？買幾箱火器私藏，對他而言易如反掌。雷三說他要炸魏文忠報仇，但真正囤火器想鬧事的人，恐怕一直是魏文忠自己。
陸昭的眉頭擰成了疙瘩：魏大人是朝廷二品大員...
所以他才需要雷三這個替罪羊。楚留香把鑰匙收進懷中，摺扇合攏敲了敲桌面，我猜事情是這樣的：魏文忠私屯火器，不知要做什麼圖謀。但火器太扎眼，他需要一個黑手套替他掩藏。雷三恰好跟他有仇——魏文忠抄了雷三表哥的家，讓雷三對他恨之入骨。魏文忠將計就計，把火器放在府邸地窖，同時散佈雷三囤火器的訊息。等東窗事發，所有人的目光都會盯著神手門，誰也不會去查魏府地窖裡還有多少存貨。
陸昭沉默了好一陣，緩緩說：所以雷三今晚殺向知府衙門，不是真的要燒城造反——他是想逼魏文忠出手，讓魏文忠在混亂中暴露地窖裡的火器？
恐怕是的。楚留香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金陵城晨光初露的街景，早市的小販正陸續出攤，渾然不知昨夜的火光和今晨的暗流。雷三用自己的死，把這把鑰匙送到了咱們手裡。他不是好人，但他用最後一步棋，把真正的棋局掀到了桌面上。
他回頭看著陸昭：陸千戶，你說朝廷讓我來辦神手門，現在神手門燒了，雷三死了——但我怎麼覺得，事兒才剛開個頭呢？
陸昭握著繡春刀的手緊了緊：魏文忠在金陵有三百親兵，而且他督管漕運，朝中門生故舊遍佈。若動他...
誰說要動他了？楚留香眨眨眼，咱們只是發現魏府地窖有火器失竊的線索，去拜訪魏大人，請他協助調查。魏大人若配合，把火器交出來，那就是查無實據，虛驚一場。他若不配合——
摺扇唰地展開，寒梅扇面在晨光裡清冷如雪：那他就是做賊心虛。
當日上午，楚留香換了一身正式的月白長衫，陸昭穿了全套飛魚服，帶著二十名錦衣衛，策馬來到漕運總督府邸門前。門房通報後，魏文忠親自迎了出來——是個五十多歲的圓臉胖子，笑容可掬，一雙小眼睛在肉縫裡閃著精光。
楚先生！陸千戶！魏文忠拱手作揖，聲音洪亮，昨夜的事本官聽說了，神手門惡徒自焚，多虧兩位為民除害！快請進快請進！
楚留香跨進魏府門檻時，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庭院——假山、水榭、迴廊、青石甬道，一切佈置得富麗堂皇。他的目光在假山背面停了一瞬，那裡有一道不起眼的鐵皮門，門縫下的青磚顏色比周圍深一些，像是經常踩踏。
落座奉茶後，楚留香直入正題：魏大人，昨夜清點神手門餘孽時，發現一頁賬目提及貴府地窖。為免誤會，想請魏大人容許我們查驗一二。
魏文忠臉上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瞬，隨即恢復如常：地窖？本官府邸確實有地窖，存放些陳年書畫和冬衣。楚先生要看，當然可以。但他話鋒一轉，招手喚來管家，地窖鑰匙在管家手裡，前些日鎖具壞了，剛換的新鎖，還沒配備用鑰匙。
管家應聲上前，是個瘦長臉的中年人，低眉順眼地掏出一把鐵鑰匙。楚留香接過鑰匙時，指尖觸到鑰匙齒口的溫度——微微發涼，但邊緣有新鮮的金屬摩擦痕跡。這把鎖最近頻繁開合，絕對不止存放書畫那麼簡單。
他站起身：那便有勞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