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地窖的入口在假山後面,鐵皮門推開後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階,兩側壁龕點著油燈,光線昏暗卻乾燥整潔。楚留香走在前面,陸昭緊隨其後,魏文忠和管家跟在最後,腳步在石階上回響。
地窖不大,約三丈見方,沿牆擺著幾口樟木箱和卷軸架。楚留香走近那些箱子,彎腰檢視箱釦上的灰——積灰均勻,不像是近期動過的。他又抬頭看向地窖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的青磚地面有一道極細的接縫,呈長方形,約二尺見方。
魏大人,楚留香指著那道接縫,這下面還有一層吧?
魏文忠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他乾咳一聲:楚先生說笑了,地窖就是這些...
楚留香蹲下身,用扇骨的尖端順著接縫一劃,一塊活板邊緣露了出來。他用鑰匙插入活板上的鎖孔——雷三那把黃銅小鑰匙竟然嚴絲合縫。輕輕一擰,咔嚓輕響,活板掀開,露出一道更窄的豎梯,通往更深的地下。
一股硝石和鐵鏽混合的氣味湧上來。楚留香當先沿著豎梯爬下去,腳踩到實地時,他舉著從壁龕取來的油燈照了照四周——這間暗室比上層地窖更寬敞,沿牆堆著十二隻木箱,其中十隻已經開啟,裡面空蕩蕩的,只剩些稻草和油布碎屑。只有兩隻箱子還是密封的,上面貼著封條,封條的硃砂印已經乾裂脫落。
陸昭下來後掃了一眼,聲音繃緊:火器全空了。十隻箱子,夠裝備一支三百人的火銃隊。
楚留香走到那兩隻密封箱前,撕開封條掀開箱蓋——裡面是碼放整齊的火藥包和引信,還有十幾枚鑄鐵震天雷,比他在玉門關見過的略小,但威力足以炸穿普通城牆。
他回身看向豎梯口。魏文忠沒有下來,他站在上層地窖的邊緣,圓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魚死網破的狠厲。
楚留香,魏文忠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失去了之前的和善,本官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把鑰匙留下,帶著陸千戶出去,就當什麼都沒看見。朝廷那邊,本官自有交代——神手門雷三已死,案子結了。你們保住了名聲和前程,本官保住了...一些私人的小麻煩。
楚留香把油燈舉高了些,光亮映出他臉上的微笑:魏大人,你那些空箱子裡的火器,運到哪裡去了?
這不關你的事。魏文忠的手中出現了一柄短火銃,黑洞洞的槍口對準豎梯口,本官再問你一次——走,還是不走?
陸昭的繡春刀已經出鞘,但暗室狹窄,火銃在手,誰也快不過彈丸。楚留香卻不慌不忙地把油燈放在箱蓋上,摺扇展開擋在胸前,語氣依然悠閒:魏大人,你覺得我會不防著這一手嗎?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地面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錦衣衛的呼喝和兵刃碰撞聲。魏文忠臉色大變,剛要扣動扳機,一道銀光從豎梯口疾射而入——是楚留香擲出的摺扇,扇骨旋轉著打在魏文忠的手腕上。火銃脫手,在磚地上彈跳著滑出老遠。
魏文忠捂著劇痛的手腕慘叫,被陸昭三兩步爬上豎梯反剪雙手按住。管家的膝蓋一軟跪倒在地,抖得像篩糠。楚留香這才慢悠悠地爬上來,撿回自己的摺扇,用袖子擦了擦扇骨上沾的灰塵。
魏大人,他蹲在狼狽的漕運總督面前,朝廷讓錦衣衛查神手門,可沒說不許順手查查私囤火器的朝廷命官。你那十箱火器去了哪裡,現在交代,還能算你主動供認,從輕發落
魏文忠的肥臉抽搐了幾下,最終像洩了氣的皮囊一樣塌下去,聲音嘶啞:運去了...江北的白蓮會。他們要在八月十五起事,炸了揚州城的糧倉。本官...本官只負責供火器,事成之後他們保本官升任戶部侍郎...
楚留香站起身,摺扇敲了敲掌心。窗外正午的日光透進來,照在地窖口的灰土上,塵埃在光束裡緩緩浮動。他轉頭對陸昭說:寫摺子吧,四百里加急送內閣。這案子,從江湖幫派一直捅到戶部了。
他邁步走出魏府大門時,金陵城的街巷裡正傳來報午的鐘聲。陽光把青石板路曬得發燙,南門大街的鋪子已經重新開張,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拖得老長。楚留香在門外的石獅旁站了片刻,從懷裡掏出那枚裂紋的墨玉扳指——雷三最後的遺物——在日光下端詳。
扳指內側魏文忠三個字已經模糊,但指環本身的玉質被火燒過之後,反而顯出一層溫潤的包漿。他把扳指收進袖中,摺扇一展,逆著人流走入金陵城的正午街市。身後,魏府大門緩緩合攏,門縫裡透出陸昭吩咐抄查的低聲指令。
城隍廟的方向傳來新一爐香火的煙氣,混著街邊的煎餅果子味,在六月的熱風裡飄得漫無目的。神手門的藤椅和口號已經成為昨日的話題,但此刻走在街上,楚留香卻覺得那些砍不進、殺不進的喝聲還在某個角落隱隱迴響——不是來自雷三的弟子,而是來自每個人心裡那點對強權的恐懼和憎惡。
他停在一個賣涼粉的攤子前,要了一碗,坐在矮凳上慢慢吃。攤主是個瘸腿的老頭,一邊切涼粉一邊絮叨:聽說了沒?神手門昨晚燒了!雷三那壞種也死了!老天爺開眼!
楚留香吃了兩口涼粉,忽然說:老人家,你之前被收過例錢?
老頭嘆口氣:哪家沒被收過。上個月我賣了半個月的涼粉錢,全被他們拿去了。
楚留香放下碗,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放在桌上,剛好是那老頭半個月的營生。今天這碗涼粉,我付了雙倍。他起身時拍了拍老頭的肩,往後沒人收你例錢了。
瘸腿老頭愣愣地看著那塊銀子,又看看那個白衣年輕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咕噥了一句:...好人吶。
楚留香沒有聽見。他已經轉過巷口,摺扇在午後的熱風裡輕輕搖著,像一面小小的、不招搖的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