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北的渡口在午後顯得冷清,幾隻烏篷船懶洋洋地系在木樁上,船工靠在舷邊打盹。楚留香換了一身青布衫,頭上戴了頂斗笠,摺扇收在懷裡,看起來像個普通的過江客。他要了條小船,獨自划向對岸。
江面開闊,水流平緩,但楚留香的心思卻比江水更亂。白蓮會——他在江湖上聽過這個名字,是個藏在江北民間的地下教門,信的是真空家鄉,無生老母,信徒多是窮苦農民和鹽販子。但以前白蓮會只是傳教斂財,從未聽說過要起事造反。如今配上那十箱火器,事情的性質完全變了。
船到江心時,他忽然看見上游漂來一截斷櫓,櫓上綁著一塊褪色的紅布。楚留香用槳撥近細看,紅布上用炭筆寫著四個歪扭的字:揚州有變。墨跡被水浸得模糊,但筆畫的力道還在。
他收好紅布,加快划槳速度。到北岸時已是黃昏,江北的碼頭比金陵簡陋得多,只有幾間草棚和一堆待運的麻袋。楚留香繫好船,沿著土路往東走了二里,找到一座小小的土地廟——這是他和陸昭約定的第一個聯絡點。
廟裡無人,供桌上放著半截蠟燭和一張摺好的紙條。楚留香展開紙條,是陸昭的字跡:魏文忠已押解進京。白蓮會據點在揚州城外三十里的白馬鎮,首領自稱無生聖母,信徒約兩千。火器下落不明,疑似已分散藏匿。
他把紙條湊近燭火燒成灰燼,在廟門檻上坐了一會兒。白馬鎮他略有耳聞,是個三不管的偏僻鎮子,鎮外有大片蘆葦蕩,確實適合藏匿東西。但兩千信徒——這已經不能靠單槍匹馬解決了。
當夜,楚留香借宿在附近一個老農家裡。老農姓孫,兒子去年被白蓮會拉去當了,至今未歸。孫老漢聽說楚留香要去白馬鎮,嚇得手裡的旱菸杆都掉了:後生,你可千萬別去!那地方邪乎!他們那個會法術,手指一點就能讓人渾身發癢、口吐白沫!上個月縣裡派了捕快去查,去五個,回來三個,那兩個瘋了,整天喊聖母饒命
楚留香給他續了碗熱茶:老人家,你說的法術,是不是像這樣——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孫老漢面前輕輕一晃,指間夾著一撮從牆角捻來的幹辣椒粉,在燭火上方一彈。細粉遇熱散開,孫老漢嗆得連打三個噴嚏。
老農揉著鼻子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他孃的!就是這感覺!那個每次施法前都先讓手下在人群裡撒東西!
楚留香笑了笑:所以不是法術,是障眼法。老人家,你兒子叫什麼名字?多大年紀?
叫孫大毛,二十二,左眉有顆黑痣。孫老漢的聲音低下去,後生...你要是見著他,跟他說...跟他說他娘想他。
楚留香點了點頭,把那截沒燒完的蠟燭收進懷裡,吹熄油燈。黑暗中他合衣躺下,聽著窗外蘆葦叢裡的蟲鳴,腦子裡把白馬鎮的地形過了一遍又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