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從麻袋後面走出來時，手裡的火摺子重新亮起，火光映出他那張被泥汙和汗漬糊了大半的臉。他沒有慌張，反而笑了一下：聖母好眼力。我自認腳步夠輕，沒想到栽在簾子上。
那白衣女子打量他片刻，忽然說：你不是官府的人。官府的人帶刀，你身上沒鐵器味兒。她走到近前，盯著他的眼睛，你是楚留香。江湖上穿白衣用扇子的，除了你沒有第二個。
楚留香拱了拱手：不敢當。聖母認得我？
我不認得你，但我聽說過。她的語氣依然平靜，甚至有了幾分閒聊般的從容，你在大漠守玉門關的事，江北也有傳。你是個肯為百姓拼命的人。所以她頓了頓，我不殺你。你走吧，但出去之後別跟任何人提白馬鎮的事。
楚留香卻不急。他靠著麻袋蹲下來，把火摺子插在磚縫裡，姿態像在自家炕頭拉家常。聖母，我想問你一件事。你說官府把百姓逼得沒活路了——你自己呢？你原先是個什麼人？
白衣女子的臉上掠過一絲極快的波動。她沉默了兩息，忽然也在對面蹲下來。駝背老者緊張地往前邁了半步，被她抬手止住。
我原先姓林，揚州城外柳家村的。她的聲音低下去，三年前旱災，村裡的糧被漕運徵走充了官糧。我爹去衙門討說法，被打斷了腿，抬回來第三天沒的。我娘哭瞎了眼，去年也走了。村裡像我這樣的人家，不止一戶。
她抬眼看著楚留香，眼神里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涼透了的平靜：白蓮會給飯吃、給衣穿、給死人收屍。他們說真空家鄉里沒有餓死凍死的人，我信。就算那是騙人的，也比坐在地上等死強。
窯內的空氣沉悶，油燈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窯壁上，一大一小，像兩個對峙的魂靈。楚留香沉默了很久，從懷裡掏出那枚裂痕的墨玉扳指，放在掌心攤開。
雷三你認識嗎？他問。
聖母看了一眼扳指：聽過。金陵城裡的地頭蛇。
他也恨官府。他說漕運總督抄了他表哥的家，一家十七口死在獄裡。他恨魏文忠恨了三年，最後他自己跳了火海。楚留香把扳指收回袖中，恨官府的人很多，但你跟雷三不一樣——你有兩千個信眾，你若真帶著他們去炸揚州城，那兩千人的命，就全填進去了。
聖母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那你讓我怎麼辦？官府能給我爹孃賠命？能給柳家村補回那三年的糧食？
不能。楚留香搖頭，語氣坦然，我給不了你公道，朝廷也給不了你公道。但活著的人總得往前看。你若願意——讓你的人交出火器，我替你在揚州城外找三百畝荒地，白蓮會改個名字辦農社，自己種糧自己吃。朝廷那邊我去說，漕運的徵糧配額，我幫你們少交三成。
聖母盯著他，唇邊浮起一絲冷笑：你一個江湖人，能做得了朝廷的主？
做不了。楚留香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但我能做箇中間人。你信不過我，總該信得過你身後那兩千張嘴——他們願意跟著你去炸糧倉，還是願意跟著你種地？
窯外蘆葦蕩裡傳來夜鳥的啼叫，尖利而短促。聖母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扇形的陰影。她忽然伸手拿起地上一個木箱的箱蓋，用力合上，扣緊搭扣。
三天。她抬起頭，聲音依然平靜，三天後你帶人來看這批火器。若你說到做到，我交東西、散教眾。若你食言——八月十五，揚州城的糧倉我一個不剩。
楚留香摺扇一展，對她微微躬身：一言為定。
他退出磚窯時，聖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得像蘆葦被風壓彎的聲響：楚留香，你這個人...跟別人不太一樣。
楚留香回頭，夜色中只看見窯口那盞油燈的光暈，和光暈裡一個素白的身影。大概是因為，他笑了笑，我也餓過肚子。
他轉身沒入蘆葦蕩，來時的路已經被夜露打溼，但他走得比來時快得多，因為三天時間足夠從金陵調一批糧食和種子過來——要給兩千人看的誠意，不能光靠一張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