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下山用了大半日。他換了一身當地人的粗布衣裳,頭上戴了頂竹笠,摺扇藏在袖中,看起來就像個山民。到了鎮上,他先去鐵匠鋪買了兩把斧頭、一包鐵釘和一把鋸子,又去雜貨鋪稱了鹽、買了油燈和燈油,最後在糧鋪扛了一小袋米。
他把所有東西裝進一隻大揹簍,用布蓋好,慢慢往山上走。走出鎮子約二里地時,他注意到身後有人遠遠綴著。那人穿著灰衣,步子不快不慢,始終保持約莫百步的距離,像是在趕路但眼神一直落在他揹簍上。
楚留香沒有回頭,繼續勻速前行。走到一處山道拐彎,他藉著路邊一叢茂密的灌木遮掩,忽然加快腳步閃入側面的密林。灰衣人追上來時,前方的山道已經空了。他怔了一下,正要轉身,一柄合攏的摺扇從身後的樹影裡伸出來,輕輕搭在他後頸。
跟著我做什麼?楚留香的聲音貼著灰衣人的耳根,不高不低,像朋友閒聊。
灰衣人僵住了,喉結滾了一下:我...我看你背了那麼多東西,以為是往雲霧嶺那邊送貨的...
哦?你知道雲霧嶺?楚留香的扇骨在他後頸上輕輕壓了一下,那你知不知道進雲霧嶺的岔路在哪?
灰衣人額頭冒汗:不知道...我只是聽說那邊最近有人去。
楚留香收起摺扇,退後半步。回去告訴你的主子,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隨意,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雲霧嶺是空的。那個姓夏的早就從別的方向走了,他走之前把買好的東西託我轉賣,我就是個賣貨的。追錯人了。
灰衣人轉過身來,臉上驚疑不定,但被楚留香的目光掃了一眼,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他沒敢多問,轉身快步往來路去了。楚留香站在原地看他走遠,然後從灌木叢中拖出那隻揹簍,換了一條更偏僻的小道繼續上山。
到老松樹下時天色已暗。他把揹簍放在約定的樹根旁,用枯枝虛虛蓋住,然後退到二十丈外的一處岩石後面坐下等待。約莫半個時辰後,一個黑影從林間無聲地出現,到松樹下停住,撥開枯枝看見揹簍,又左右掃了一眼,才彎腰扛起。
米在簍底。楚留香從岩石後走出來,月光下他的白衣雖然換了粗布,但身形和步態還是那個楚留香。鹽和油在中間,工具在面上。夠用一陣了。
夏雪宜扛著揹簍,站在松樹下,月光照著他的側面輪廓,把金蛇劍柄的墨綠寶石映成一點幽幽的冷光。他沒有說謝,但站在那裡看了楚留香兩息,然後說:溪邊的地基我今天平好了。明日你上來的時候,應當能看見柱子立起來。
楚留香笑了笑:我明日就上去看。
夏雪宜點頭,轉身隱入林中。楚留香目送那道揹著揹簍的玄色身影消失在樹影深處,然後自己也在岩石上坐了一會兒。山風從嶺上吹下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還有一股極淡的、米和鹽混合的人間味道。
他忽然覺得,這一趟西南之行,走到了一個自己也沒想到的地方。原本以為是與金蛇郎君的一場鋒芒對鋒芒,結果最後變成了在深山溪邊商量種菜的事。但他靠著岩石看著月亮從雲層後緩緩移出,把整片山谷照成銀灰色的時候,覺得這樣也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