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次日上午回到雲霧嶺時,遠遠就看見溪對岸的坡地上豎起了四根粗大的木柱。夏雪宜正站在柱頂架上橫樑,金蛇劍被他臨時當作了撬棍,劍身彎成一個弧形卡在木料的榫頭間用力調整角度。少年坐在不遠處的草地上,手裡捧著一根削了一半的樹枝,正用小刀慢慢削著,面前已經堆了一小堆木花。
你這劍要是知道自己在當撬棍用,楚留香跨過溪水走上坡地,怕是要自己從你手裡跳出去。
夏雪宜從橫樑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金蛇劍的劍身上沾了些泥土和樹汁,他隨手用袖子擦了擦,插回腰間。它跟了我這麼多年,什麼活兒都幹過。撬棍算什麼,去年還用來劈過柴。
楚留香走過去看了看那些立柱和橫樑——榫卯接合得嚴絲合縫,雖然是臨時搭建,但結構紮實。你以前蓋過屋子?
流浪的人什麼都會一點。夏雪宜走到溪邊洗了洗手,水珠從他指縫間滴落,以前在山裡過夜,搭個棚子擋風。搭了十幾年,慢慢就會了。
接下來的幾日,楚留香也跟著一起幹活。他雖然沒有蓋屋的經驗,但輕功讓他能輕鬆攀上高處遞送木料,摺扇也偶爾充當量尺和劃線工具。夏雪宜看他用扇骨在木料上畫線時忍不住說:你這扇子也當了不少回工具吧?
比你少點。楚留香畫完線把扇子合攏,它主要工作是當扇子,副業比較多。
少年這些天恢復得更快了。他不再整日昏睡,白天能幫著遞些小物件,或者把削好的木楔按大小分堆。他話依然不多,但偶爾會主動走到楚留香身邊,舉著一根削得歪扭的木頭問這個能用嗎,楚留香說能,留著當柴燒,他就很滿意地抱到柴堆那邊放好。
到第七天,屋子的主體框架已經立起來了。四面牆的竹編骨架也完成了一面,剩下三面還在趕工。傍晚收工時,夏雪宜站在已經架好一半的屋脊下抬頭看了看,落日從敞開的屋頂灑進來,把他整個人鍍成暖金色。
再有十天,他說,能住人了。
少年蹲在門檻的位置上,用手比劃著門框的寬度,回頭問:叔叔,門要多大?
夠你長到十八歲還能挺胸進去那麼大。夏雪宜走過來,伸手在門框上方比了個高度,這麼高。
少年仰頭看了看那個高度,認真地記住了。然後他又問:那窗戶呢?
夏雪宜蹲下來和他平視,指著溪水的方向:窗戶朝那邊開,早上能看到太陽從水面上起來。你不想看?
少年點點頭,想了一下又說:我想看。
楚留香靠在溪邊一塊大石頭上看著這一幕,摺扇斜擱在膝頭。晚風從嶺上吹下來,帶著松針的清香和屋前新翻泥土的氣味。他忽然想起在金陵時陸昭說過的話——江湖人總在趕路,趕了一輩子,不知道自己趕向哪裡。
但此刻他看著夏雪宜和少年比劃窗戶大小的背影,看著落日把整片谷地染成溫柔的橘金色,覺得趕路這件事,偶爾停下來也不算浪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