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夜裡，山裡下了一場大雨。
雨來得很急，傍晚還是晴空，入夜後忽然雲層壓頂，雷聲隆隆地從山脊滾過來，緊跟著就是瓢潑般的雨幕。屋子的屋頂還沒鋪完樹皮，只有一半遮得住，夏雪宜和楚留香把少年裹在氈毯裡塞到簷下最乾的角落，兩人靠在另一側沒完工的牆框邊避雨。
雨點打在未完成的竹編牆面上，從縫隙間濺進來，很快把地面打溼了一片。楚留香的衣衫溼了半邊，索性把摺扇收進懷裡，靠著木柱坐著。夏雪宜坐在他旁邊，金蛇劍橫放在膝上，雨水順著劍鞘的波浪紋路流下來，在劍尖處匯成一顆水珠，懸了片刻才滴落。
這雨大概要下到明早。夏雪宜的聲音被雨聲襯得有些悶，但依然平穩，還好米和鹽都收進了木箱裡。
楚留香看著簷外的雨幕，夜幕被閃電偶爾照亮一瞬，露出遠處黑黢黢的山影。夏先生，你以前下雨天都怎麼過的？
夏雪宜想了想：有時候躲在山洞裡，有時候在破廟裡。要是趕路趕在半路上，就找個樹冠密的大樹底下蹲著。有一年冬天在川北，雨夾雪下了三天，我裹著金蛇劍鞘蹲在巖縫裡，三天沒挪窩。
楚留香轉頭看了他一眼：那天在想什麼？
想阿遠。夏雪宜的聲音低了些，想他有沒有飯吃，有沒有地方住。那時候他寄養在別人家裡，我每半年去看他一次。每次去看都覺得他長大了點兒，又瘦了點兒。
雨聲在屋頂上密集地響著，像千萬根細針同時紮在樹皮上。楚留香把溼了一半的衣襬擰了擰，水珠滲進腳下的泥地裡。那你現在不用想他有沒有飯吃了，他說，你給他蓋了屋子，他以後可以自己種菜吃。
夏雪宜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搭在金蛇劍柄上，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那兩粒墨綠寶石。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雨聲更輕：楚留香，謝謝你。
楚留香愣了一下。這是他認識夏雪宜以來，第一次從對方嘴裡聽到這兩個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伸手拍了拍夏雪宜的肩，掌心落在他溼透的玄色肩袖上，發出輕微的水聲。
謝什麼，他說，那排青菜還沒種上呢。
夏雪宜嘴角動了一下，那個淺淡的弧度在閃電明滅的光線中一閃而過。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把金蛇劍從膝上拿起來橫放在身側，讓自己坐得更舒展了些。兩個人並排靠著木柱，聽著雨聲在山谷間迴盪，偶爾有雷聲從遠處滾過，像巨人在山的那頭翻身。
少年在簷下裹著氈毯睡得沉沉的，呼吸聲被雨蓋了大半，但仔細聽還能辨別出那均勻的、平穩的節奏。楚留香閉上眼睛，感受著雨絲從牆縫間偶爾飄到臉上的涼意，還有身邊夏雪宜沉靜如山的呼吸。
他想，這大概就是夏雪宜一直想要的東西——一個能安心睡覺的屋簷，一個能聽見呼吸聲的夜晚。劍可以放在膝邊，但不需要一直握在手裡。
雨一直下到天亮。天明時分雲層散開，晨光從山脊上鋪下來，把溼漉漉的谷地照得滿目清亮。屋前新挖的排水溝裡積著淺淺的水，映著天空洗淨後的藍色。少年醒來時發現雨停了，光著腳跑出去踩水坑，濺起的泥點沾滿了褲腳。
夏雪宜站在屋簷下看著，沒有阻止他。他腰間那柄金蛇劍在晨光中泛著溼潤的金色光澤，波浪形的劍身倒映著屋前的水光和遠處瀑布的飛白，像一條安靜休憩的蛇。
楚留香從牆框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關節發出細碎的輕響。他走到少年旁邊蹲下來，摺扇點著水坑裡自己的倒影：你看，太陽出來了。
少年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看水坑裡被踩亂的倒影，咯咯笑了一聲。
楚留香站起身，回頭看夏雪宜。晨光把整個山谷、未完成的木屋、溪水、瀑布都染成了同一個色調，溫和而明亮。而夏雪宜站在那道光裡，琥珀色的眼睛映著滿谷的綠意和屋前那排還沒種下的青菜的位置，像一幅終於畫到了收梢處的畫。
今天接著鋪屋頂。夏雪宜說，語氣平常，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楚留香笑著點頭，摺扇一展，扇面上那枝寒梅在雨後的晨光裡清冽如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