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及樂樓,跟夜晚判若兩棟樓。
白天的樓裡安靜得出奇,大堂裡只有三兩個夥計在擦拭桌椅,幾個勤快的丫頭在灑掃庭除。沒有了絲竹聲和歡笑聲,這棟樓顯露出它真實的面目——一種陳腐的、略帶陰森的氣息從每一個角落滲透出來,像一件華麗的錦袍下面包著的枯骨。
楚留香下樓的時候,昨夜那個黃衣女子正站在櫃檯後面撥弄算盤。看到楚留香,她笑了笑:公子起得真早,要不要用些早膳?
來碗粥就好。楚留香在大堂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大堂的角落裡坐著兩個穿著短打的漢子,看似在喝茶閒聊,但他們的目光每隔幾息就會在楚留香身上停一下——盯梢的。
黃衣女子端來一碗白粥和一碟醬菜,放下之後又低聲說了一句:公子,杜掌櫃讓我轉告您,獨眼老先生今天願意見您,不過要在晚上。
晚上幾時?
子時過後,在樓後的竹林裡。
楚留香點了點頭,拿起筷子慢悠悠地喝粥。他的動作從容,目光卻在觀察那兩個盯梢的人——一個左臉上有顆黑痣,一個右耳缺了半塊,兩人的太陽穴微微鼓起,分明是練家子,且功夫不淺。
一碗粥喝完,楚留香放下碗筷,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黑痣漢子忽然站起來,笑著攔住他:公子這是要出去?
出去走走,消消食。
樓外地方偏僻,不太安全。公子要散步的話,後院有個花園,景緻不錯。
楚留香看著他那張堆滿笑容的臉,心中瞭然——這是不讓他離開及樂樓的範圍。他微微一笑:那好,就去後院看看。
後院果然有個花園,雖然不大,但假山池塘、小橋流水一應俱全,種著幾株晚桂,金黃色的花簇在晨風中輕輕搖曳,散發出濃郁的甜香。楚留香沿著碎石小路慢慢走,欣賞著園中的景緻,看起來真的只是在消食散步。
但他走了一圈之後就發現,後院的圍牆很高,牆頭上還嵌著碎瓷片,明顯是為了防止有人翻牆出入。花園的四個角落各有一間小小的耳房,房門緊閉,但他能感覺到門後有人在窺視。
這哪裡是花園,分明是一座精緻的牢籠。
他正想著,忽然聽到假山後面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那聲音很輕,像是什麼東西碰到了石頭。楚留香裝作繫鞋帶蹲下身子,餘光掃向假山的方向——他看到一隻蒼白的手從假山的縫隙中伸了出來,輕輕揮了兩下,像是在示意他過去。
楚留香站起身,若無其事地繞到假山後面。假山的背面有一個被藤蔓遮掩的狹小洞口,那隻手已經縮了回去。他側身擠進洞口,發現裡面竟然別有洞天——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窄道向下延伸,盡頭是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鐵門上掛著一把大鎖,但鎖已經被人打開了,虛虛地掛著。楚留香推門進去,裡面是一間不足三尺見方的暗室,地上鋪著乾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和腥氣。暗室的牆角蜷縮著一個人——正是昨夜那個灰衣老頭,那個腳步極輕、會武功的送酒老人。
老頭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像是被人狠狠揍過一頓。他看到楚留香,眼中閃過一絲急切的亮光:你……你是那個打聽獨眼先生的人?
是我。老丈這是怎麼了?
他們發現了。老頭的聲音沙啞而急促,我昨晚給你送酒的時候多看了你一眼,他們覺得我壞了規矩,把我關到這裡來了。等晚上杜掌櫃回來,我這條命就保不住了。
楚留香蹲下身,檢查了一下老頭的傷勢,大多是皮外傷,但肋骨可能斷了一根。他從懷裡摸出一顆藥丸給老頭服下,壓低聲音問:老丈知道些什麼?
老頭咬著牙,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開口:那地下密室的入口,在後廚的灶臺下面。灶臺是活的,可以挪開。裡面……裡面關著很多人,有些已經關了好幾年,人不人鬼不鬼的。
做什麼用的?
老頭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試藥。
楚留香的瞳孔猛然縮緊。試藥——及樂樓所謂替人收集特殊的人,原來是抓武林後輩來做藥人,試驗某種藥物。難怪那些賬冊上的特殊貨物採購金額越來越大,因為試藥需要源源不斷的。
你知道那個獨眼老人是誰嗎?楚留香問。
他……老頭剛要開口,假山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喊聲——那老東西跑了!快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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