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楚留香在城西一間不起眼的茶樓裡見到了沈白露。
沈白露依然一身白衣、面紗覆面，坐在二樓的角落中，面前一杯清茶從頭到尾沒動過。她的眼神比昨夜更加銳利，整個人像一柄繃在弦上的箭，隨時都可能射出去。
我弟弟還活著。楚留香一坐下就說了這句話。
沈白露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茶杯，力道之大讓青瓷杯沿發出了一聲細微的脆響。你再說一遍？
楚留香將地下密室的所見所聞簡潔地說了一遍，包括那些囚籠、那些半死不活的藥人、那個穿著白袍的藥師，以及關在最裡面囚籠中的沈六。沈白露靜靜地聽著，面紗下看不清表情，但她握杯的手一直在微微顫抖。
為什麼小六沒有被試藥致死？她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因為他的資質好，被選中做了。楚留香說，許忘憂的原話是——留著他做藥引。這說明沈六身上有什麼東西對那種藥的研製至關重要，藥師捨不得一次性把他用掉。
沈白露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鬆開了攥緊的拳頭。我要去救他。
現在不行。
為什麼？
楚留香看著她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聲音很平靜：因為密室裡的守衛至少有三個人，而且那個白袍藥師武功如何還不清楚。更關鍵的是——密室隨時可能有人進出，如果我們貿然動手，一旦驚動了逍遙侯，他很可能下令毀掉所有證據，包括沈六在內。
沈白露的呼吸急促了幾息，最終還是慢慢平復下來。她是江湖中成名的劍客，不是意氣用事的莽撞女子。她深吸一口氣，問道：你的計劃是什麼？
今晚動手。楚留香說，許忘憂會配合我們。他負責切斷及樂樓與外界聯絡的信鴿和暗道，讓逍遙侯的人無法在第一時間求援。你負責從正面突破後廚的灶臺，攔住所有試圖進入密室的守衛。我去救沈六。
一個人救人？
一個人夠了。楚留香微微一笑，我的輕功不算差。
沈白露看著他，那雙冰冷的眼睛中難得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楚留香，你為什麼要趟這趟渾水？小六跟你非親非故，及樂樓的死活也跟你沒關係。
楚留香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慢慢放下。因為那個在背後操縱一切的人，是我的老對手了。我跟他的賬，遲早要算一算。救你弟弟，只是順帶的事。
他說得輕鬆，但沈白露看得出他眼中的認真。她沒有再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好。今晚子時，後廚碰頭。
兩人在茶樓門口分開。楚留香沒有直接回及樂樓，而是繞了幾條街，確認沒有人跟蹤之後，來到了城東一間掛著妙手堂招牌的小藥鋪。
鋪子裡只有一個戴著老花鏡的掌櫃在低頭搗藥，看到楚留香進來，頭也不抬地說：客官要抓什麼藥？
我要一味安神散，量大，夠迷倒七八個人的。
掌櫃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從老花鏡上方看了楚留香一眼。客官這安神散，是治人的還是害人的？
治人的。楚留香將一錠銀子放在櫃檯上，有些人該睡了，睡著了對他們才好。
掌櫃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接過銀子，轉身走進內堂。片刻之後，他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紙包，放在櫃檯上。一次用半包就夠了。多了，怕是永遠也醒不來。
多謝。楚留香將紙包收入懷中，轉身離開了藥鋪。
傍晚的時候，他回到了及樂樓。
樓裡跟往常一樣熱鬧，絲竹聲、歡笑聲、勸酒聲交織在一起，空氣裡瀰漫著酒肉和脂粉的濃香。楚留香在自己的房間裡靜坐了一個時辰，閉目調息，將精氣神調整到最佳狀態。當他睜開眼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月亮掛在東南方，還沒到正中的位置。
子時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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